第二天清晨，林薇是被疼醒的。
她的十根手指都缠着昨晚草草绑上的布条，此刻传来一阵阵灼烧般的刺痛。那是冻伤后回温的正常反应，但疼起来真要命，像是有人拿针从指甲缝里往外挑肉。她咬着牙活动了一下手指，确定每一根都还能动，才松了口气。
沈遥已经醒了。她靠在沙发扶手上，把被子掀开一角，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腿。林薇走过去，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小腿和脚踝处的皮肤从昨晚的灰白色转成了一种暗红色，有些地方甚至泛出紫黑色的斑块。脚趾倒是恢复了一些血色，至少大脚趾能动了。
“比我预想的好。”沈遥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庆幸，“那个冻伤膏起了作用。”
林薇没有说话，只是从空间里取出一卷干净的纱布，蹲下来帮她重新包扎。昨晚涂上的药膏已经被吸收了，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再涂。那半管冻伤膏是最后的存量了，得省着用，留到最关键的时候。
林砚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昨晚剩的面汤。他把碗递给沈遥，然后看向林薇。“外面雪停了。”
林薇站起身走到窗边。果然，持续了将近二十天的暴风雪终于停了。天空依然阴沉，但至少没有新的雪花落下来。积雪覆盖了所有能看见的东西，目力所及之处只有白色，白色，还是白色。街道、车辆、店铺、行道树，全部被埋在一个巨大的白色平面之下。整座城市变成了一块巨大的石膏板。
但她顾不上欣赏这个诡异的宁静。
“我们需要药。”她转过身，看着沈遥的腿，“冻伤不是靠养就能好的。如果不处理，伤口感染了会更麻烦。抗生素、消毒水、绷带，这些东西我的空间里不够。”
林砚点头。“大学城附近应该有校医院。东南角那一片，我记得。”
“我也记得。”沈遥说，“我们学校就在隔壁。校医院在图书馆后面，一楼有药房。平时学生都在那看病。”
林薇想了想。三公里的范围内，算是近的。她和林砚一起去，沈遥留在这里。她本来想这么说，但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
“我们一起去。”她说。
沈遥愣了一下。“我的腿……”
“走不了路可以背。”林薇看了林砚一眼，“你背得动吗？”
林砚没有犹豫，直接在沙发前蹲下。“上来。”
沈遥看着他的后背，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推辞的话。但最终她只是默默地把双臂搭上林砚的肩，让他把自己背了起来。她很轻，林砚站起来的时候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只是左腿稍微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三人出了门，沿着积雪的街道往东南方向走。林砚背着沈遥走在前面，林薇在后面警戒。雪停了之后，视野比前几天开阔了很多，但这也意味着他们更容易暴露。她时刻注意着周围的楼顶和窗户，寻找任何可能的异常。
走了大概一刻钟，她注意到了一些东西。
路边的墙壁上，积雪被清理过的痕迹。不像是风吹的，风刮出来的痕迹是顺着一个方向的平滑面，而这些痕迹是在墙根处，高度大约在一米左右，像是有人用扫帚或者别的什么工具，把墙面积雪扫掉了一段。每隔几十米就有一段这样的清理痕迹，方向一致，都指向东南。
“他在扫雪。”沈遥也注意到了，伏在林砚背上低头看着那些痕迹，“他在给我们标路。”
林薇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被清理的墙面露出了原本的砖灰色，上面没有任何文字或标记。就是单纯地把雪扫掉了。但正因为没有标记，反而更说明问题。这个痕迹太规律了，太刻意了。在无人清理的城市里，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段干净的墙面，这不是自然形成的。
他在前面。他一直在前面。
又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校医院的白色招牌出现在视野里。一栋三层楼的建筑，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在雪地里几乎融为了一体。一楼的正门虚掩着，门上的玻璃碎了一块，露出黑洞洞的缝隙。
林薇让林砚把沈遥放下来，扶她靠在门外的墙边。然后她和林砚一左一右，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药房在一楼走廊的尽头。沿途经过了几间诊室和输液室，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显然已经有人来过。但药房的铁门是锁着的，门把手上缠着一条生锈的铁链。
林薇从空间里取出一把钳子——那是她从五金店收进来的存货之一——把铁链绞断了。推开门，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混合着尘埃和潮湿的气息。药架被翻乱了大半，地上散落着碎药盒和说明书，但角落里还有几箱没被发现的存货。她翻了一下，找到了几盒没开封的抗生素、碘伏、纱布卷，甚至还有两瓶生理盐水。
“够了。”她把东西全部收进空间，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林砚忽然抓住了她的胳膊。
“有人。”他压低声音，目光盯着药房最里面那扇半掩着的窗户。
林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窗户外面是医院的后院，一片被积雪覆盖的空地。雪地上有一行新鲜的脚印，从窗户正下方延伸出去，一直通往院子另一头的一堵矮墙。脚印很清晰，方向是从外向内。
有人刚从这扇窗户进来过。
她屏住呼吸，仔细听着。药房里很安静，只有某个水龙头没关紧的滴答声。但在这片安静之下，她隐约听到了另一个声音。很轻，很细微，像是有人在极力控制着呼吸，但控制得并不好。
她循着声音望去。药房最里面那个角落，货架和墙壁之间有一道狭窄的缝隙。缝隙里，一双眼睛正透过货架底部的空隙看着他们。
那是一双极其疲倦的眼睛。眼白上布满了血丝，瞳孔微微放大。眼睛的主人蜷缩在那个逼仄的角落里，身上裹着一件深绿色的军大衣，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带护耳的帽子。
林薇的呼吸停了一瞬。
是那个人。
他就在那里。蹲在药房的角落里，瘦得脱了相，脸上覆盖着一层脏污和冰霜，嘴唇干裂到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的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已经被冻成了乌黑色。但他的眼睛是清醒的，死死盯着林薇和林砚，里面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在翻涌。
林砚也看到了他。他缓缓松开了攥着林薇胳膊的手。
三秒的沉默。
然后那个男人张了张嘴，从干裂的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字句，但林薇还是辨认出来了。他说的是：
“别出声。外面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