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没有动。
她的视线越过角落里那个蜷缩的身影,重新扫向药房后窗。窗外的雪地上,脚印不止一行。在她刚才注意到的单人脚印旁边,还有至少两个人的足迹,从院墙外面翻进来,沿着墙根移动。那些人走路的步伐跨度很大,很急,像是正在搜寻什么。
她缓缓蹲下身,把自己藏在货架后面,同时拉了拉林砚的袖子,示意他一起蹲下。三个人挤在药房的死角里,呼吸都压到了最轻。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是靴子踩在雪上的咯吱声,不止一双。有人从后院的矮墙方向朝这栋楼走过来,边走边说话,声音隔着破碎的窗户传进来,断断续续的。
“……脚印就到这儿。从后面进去的。”
“看看有没有药。上次那批抗生素被刮干净了,老大那边撑不了几天。”
“小心点。这鬼地方说不定还有人。”
林薇的心往下沉。有组织的幸存者群体。听语气至少有五六个人,而且他们在找药。在这种情况下,陌生人之间的资源争夺往往比严寒本身更致命。
她转头看向角落里的男人。他依然蜷缩在缝隙中,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着一种笃定的神色。他似乎并不害怕外面那些人。他怕的是林薇他们出声暴露位置。
林砚贴着货架底部慢慢移动了几步,来到林薇身边,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后窗走不了。他们正在从后面靠近。”
林薇环顾药房。前门是她进来的地方,虚掩着,随时可以从那里出去。但如果那些人听到动静,追出来只需要几秒钟。而沈遥还在门外墙根靠着,腿不能动。
她的脑子飞速运转。
空间里没有武器,只有一把钳子和一把短刀。对方至少五六个人,也许有刀有棍,甚至有别的什么。硬拼是最坏的选择。
就在这时,角落里的男人动了。
他用那只完好的手撑住货架边缘,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他的身体瘦得像一根竹竿,军大衣在他身上空空荡荡地挂着。他的那条冻伤的手臂垂在身侧,乌黑的五指一动不动。但他站得很稳。
他看了林薇一眼。那目光里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在说:跟着我。
然后他转身,无声地朝药房最里面的那堵墙走去。他贴着墙壁,用手指在某块瓷砖上按了一下,那块瓷砖竟然向内翻开了,露出一个刚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墙后面是一条狭窄的维修通道,黑漆漆的,通向未知的方向。
林薇愣住了。
这个男人早就知道这里有一条密道。他在药房里待了不止一会儿,已经把地形摸透了。他甚至可能在这条通道里住了好几天。
他没有犹豫,也没有解释,直接侧身挤进了那条缝隙。林薇咬了咬牙,回头看了一眼林砚。林砚点了点头。
林薇迅速从空间里取出两卷纱布和一个药盒塞进口袋,然后跟着挤进了缝隙。林砚断后,将那块瓷砖恢复原位。
黑暗吞没了他们。
通道很窄,勉强够一个人侧身行走,墙壁两侧是粗糙的水泥面,满是灰尘和蛛网。没有光,只能摸着墙壁一点一点往前挪。脚下的地面似乎是向下的缓坡,通向更深处。走了大约几十步,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弱的绿光。那光来自通道尽头的一个拐角,像是有人在那里放了一盏灯。
男人在拐角处停下来等他们。那点绿光映在他脸上,终于让林薇看清了他的长相。很年轻,比她想象的要年轻得多,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五官轮廓很深,但被冻伤和瘦削扭曲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如果不是那双眼睛还带着活人的神采,他看起来几乎像一具骷髅。
“往前走。”他低声说,声音沙哑但简短,“出去就是图书馆地下室。那边安全。”
林薇扶着墙壁慢慢往前挪,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拍。“你的手。”她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乌黑的手,像是才注意到它的存在。“没事。先走。”
林薇没有再多说,继续往前。通道尽头是一扇生锈的铁门,推开门,果然是一间地下室。空间很大,应该是图书馆的设备间或者储藏室。墙角堆着一些废弃的桌椅和纸箱,地面虽然潮湿但至少没有积雪。空气中有一股霉味,但比外面的极寒要好得多。这里大概是整座城市里少数几个还维持在零度以上的地方。
林砚把沈遥也背了进来,将她放在一张翻倒的课桌上。沈遥的脸色很差,刚才在外面等了那么久,腿上又受了冻,此刻整个人缩成一团,嘴唇发紫。林薇赶紧从空间里取出棉被和热水给她。
那个男人最后进来,反手关上了铁门。他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闭上眼,胸口起伏了好几下。那只乌黑的手搁在膝盖上,指端的黑色又深了几分。
“你叫什么名字?”林薇问。
他睁开眼,看着她。绿光在地下室的角落里幽幽地亮着,来源是一块拇指大小的石头,通体莹绿,像一块未经打磨的翡翠。那光芒很柔和,不刺眼,但足够照亮这间不大的地下室。
“陆沉。”他说。
“陆沉。”林薇重复了一遍,“你从一开始就在帮我们。扫雪、盖大衣、留脚印。为什么?”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冻坏的手,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的空间里什么都没有。”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药。只有那块石头。我进来的时候身上只有一个背包,摔进雪里之后就什么也感觉不到了。我比你们都早。早得多。我在这里待了……不知道多少天。灰色的雾变成绿色的时候,我看到了你们。”
他的目光从林薇扫到林砚,再到沈遥。
“第一个看到的是你。”他看向沈遥,“蓝色的雾。你在哭。我过不去那扇门,但我能听见你在里面哭。然后是你。”他又看向林砚,“灰色的。你摔进来的时候差点死了。我想给你递东西,但我什么都拿不出来。我的空间里什么都没有。”
他顿了一下。
“后来我发现了这条通道。我可以在这里自由走动,比你们在外面快得多。我开始清理积雪,标记路线。我知道你们迟早会来。因为你们的空间也在变。灰色和蓝色的雾都在往这边靠。所有的空间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聚拢。”
林薇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她问。
陆沉抬起头,绿光映在他凹陷的眼窝里,像两点幽暗的星火。
“你们有没有想过,”他说,“为什么会有这些空间?为什么它们能互相连接?为什么所有人的空间都在往同一个方向移动?”
地下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水滴从天花板落下的声音。
“因为有一个更中心的东西。”陆沉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所有空间最终都会连接到那里。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的绿雾最近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轮廓。”
“什么样的轮廓?”
陆沉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像是看着某个极其遥远的东西。
“一扇很大的门。金属的。上面有刻度。”
他停了一拍。
“像是一个保险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