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没有犹豫。
他撑着墙壁站起来，那只包扎好的左手垂在身侧，右手从军大衣内侧摸出一根短铁棍。铁棍的一端裹着布条，应该是他自己缠上去的，握起来更顺手。他用铁棍的尖端敲了敲地下室后墙的某一块砖面，敲了三下，停一拍，又敲两下。
墙上出现了一道缝隙，原来那里也有一块活动的砖。
“进去。”他低声说，“这条通道通向图书馆后面的锅炉房。我提前探过。”
林砚二话不说背起沈遥，侧身挤进缝隙。林薇跟在后面，陆沉断后。通道比刚才那条更窄更矮，必须弯着腰才能通行。两侧的墙壁上长满了黑色的霉斑，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潮湿泥土的味道。头顶时不时传来沉闷的脚步声，靴底碾过碎玻璃和木头的声响清晰可闻。
“他们进了图书馆。”陆沉低声说，“正在往地下室走。”
林薇加快了速度。她的膝盖每弯一下都疼得厉害，那是这两天连续奔波的代价。但她顾不上。身后那些靴子踩在楼梯上的声音越来越近，他们最多领先两三分钟。
通道尽头是一扇铁皮门，推开之后，锅炉房的热浪扑面而来。这里居然还有温度。林薇愣了一下，随即注意到墙角有一个老旧的锅炉，外壳锈迹斑斑，但炉膛里隐约透出暗红色的光。
“有人烧过火。”她说。
“我烧的。”陆沉从后面跟上来，走到锅炉旁边，用铁棍拨了拨炉膛里的灰烬，“图书馆里能找到的东西都烧了。维持了几天。但燃料快用完了，今天早上就灭了。”
他弯腰在灰烬里翻找了一下，夹出几块还带着余温的碎砖，塞进一个铁桶里。然后他把铁桶递给林薇：“还能暖一会儿。给伤员用。”
林薇接过来，铁桶的温度透过手套传过来，在零下几十度的环境里简直像捧着一个小太阳。她快步走到沈遥身边，把铁桶塞进她被棉被裹着的脚边。沈遥长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我们现在去哪？”林砚问。
陆沉站在锅炉房的另一扇门前面，那是一扇通往外面的铁门。他推开一条缝，冷空气立刻涌进来。他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关上门。
“外面有人在走动。”他说，“至少三个。从那帮人来的方向过来的。他们没进图书馆，在外面守着。”
林薇皱起眉头。那帮人有组织有分工，一部分进来搜，一部分在外面堵。这说明他们的头目是个有经验的人，知道怎么围堵猎物。
“锅炉房有别的出口吗？”
“有。”陆沉指了指头顶，“通风管道。但是很窄，而且生锈了，能不能承住人不好说。”
林砚抬头看了看那根悬在半空的方形铁皮管道，目测宽度不到半米。他转头看向林薇：“我先上去探路。”
林薇点头。林砚攀上锅炉的顶部，伸手够到管道口，用力扳了几下，生锈的铁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侧身钻了进去，身体在里面艰难地挪动。几秒后，他的声音从管道里传出来，闷闷的：“往前大概五六米有个竖井，通到一楼的天花板上面。但出口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我推不动。”
“什么东西？”
“像是一个书架，倒下来的。很重。”
林薇看了一眼陆沉。陆沉立刻会意，转身回到那条狭窄的通道里，几分钟后拖着一根撬棍回来。那是他从地下室里找到的，一直放在通道的某个角落。他把撬棍举起来递给林砚：“用这个。竖井的位置正对着一楼阅览室，那个书架应该是倒在了通风口上面。”
林砚接过撬棍，消失在管道深处。沈遥靠在墙边，双手紧紧攥着棉被的边缘，目光盯着天花板。林薇站在门口，透过门缝注视着外面。雪地上果然有几个身影在缓慢移动，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阳光下反射出金属的光泽。刀，或者别的利器。
头顶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然后是重物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书架被挪开了。林砚的声音从管道里传出来：“通了。上来。”
林薇把沈遥扶到锅炉旁边，让她踩着锅炉的台阶往上爬。沈遥的腿使不上力，林薇和林砚在上面拉，陆沉在下面推，三个人合力把她送进了管道。然后是陆沉，他瘦，钻进去毫不费力。最后是林薇自己，她咬着牙撑上管道口，膝盖撞在铁皮边缘，疼得眼前一黑。但她没有停，手脚并用地往前爬。
管道里很黑，到处是铁锈和灰尘的味道。她跟着前面陆沉的脚步声爬了大概十几米，然后摸到了一个向上的竖井。竖井内壁有焊接的铁梯，直通上方。她顺着梯子往上爬，头顶逐渐亮起来。
爬出竖井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书架后面。这里是图书馆一楼阅览室，天花板上挂着一排排熄灭的日光灯管，桌椅东倒西歪，窗户上糊满了报纸。林砚蹲在她旁边，沈遥靠在书架背面，陆沉站在阅览室另一头的窗边，正透过报纸的缝隙往外看。
“走了。”陆沉说，“那帮人进图书馆了。后院的守不住了，他们想从里面截我们。”
林薇看向窗外。阅览室正对着图书馆后面的巷子，雪地上有三个人的脚印，正朝图书馆后门的方向移动。他们听到了锅炉房里的动静，以为他们还在那里。
“趁现在。”林薇说，“从正门出去，往北走。”
他们沿着阅览室的边缘快速移动，避开窗户。正门是一道厚重的木门，上面挂着铁链，但没有锁死。林砚把铁链取下来，推开门。外面的冷空气立刻灌入，刚才锅炉房那点余温在几秒内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们出了图书馆正门，贴着墙根朝北走。走了不到一百米，林薇忽然感觉空间中有什么东西在剧烈震动。
灰色的雾气在翻涌。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剧烈，像一锅被搅动的浓汤。她脚步一滞，意识沉入空间。灰色的雾气深处，那扇蓝色的门不知何时重新出现了。比之前更清晰，轮廓更锋利，门缝里透出的蓝光强烈而稳定。而门的另一侧，灰雾的边缘，有一团绿色的光芒正在靠近。
沈遥也感应到了。她伏在林砚背上，忽然开口：“蓝色的门开了。”
林薇抬头看她。
沈遥的脸色很白，但眼睛亮得吓人。“我能感觉到它。就在那边。我的空间里，蓝雾在往那扇门里涌。全部在往里涌。”
陆沉也停下了脚步。他闭上眼，过了几秒重新睁开，表情变得异常凝重。“绿雾也在动。往同一个方向。那扇金属门……它在打开。”
林薇站在原地，周围是死寂的白色废墟，头顶是阴沉的天幕。而她脑海中，三种颜色的雾气正在朝同一个方向汇聚，像三条河流汇入大海。
她忽然明白了。
那扇门一直都在等他们。四个空间的主人，四个持有者，汇聚到同一个中心点，那扇门才会真正打开。而打开它的条件，就是四个人同时在场。
“它要开了。”她说。
话音刚落，空间中那扇金属门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轰鸣，像是沉睡了百年的机械重新启动。门上的刻度开始转动，一格一格地亮起来。
灰、蓝、绿。
三种颜色在金属表面交织流转。
而第四种颜色，正在从门的最深处缓缓浮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