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种颜色是暗红色的。
它从金属门的最深处渗出来,像是门后有什么东西在流血。那抹暗红在灰、蓝、绿三种颜色之间缓缓蔓延,将金属表面上的刻度一格一格地染红。四种颜色交织在一起,缓慢旋转,形成某种复杂的图案。
林薇盯着空间里那扇门的变化,心口忽然涌上一阵极不舒服的感觉。那暗红色让她想到了别的东西。冻伤后发黑的皮肤。没有生命的肉体。凝固的血。
“第四种颜色。”陆沉也看到了。他的声音沉下来,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凝重,“可我们没有第四个人。”
“也许还在别的地方。”沈遥说,语气里有一丝不确定,“也许那个人还没有连接过来。”
林薇摇头。那暗红色的来源和之前三种颜色明显不同。灰、蓝、绿三种雾气都是从空间的边缘朝中心聚拢,有一种清晰的走向。但那暗红色是从门本身渗出来的,像是那扇门后面本来就封存着这个东西,现在随着其他三种颜色的汇聚而被激活了。
她想起了陆沉说的话。那扇门后面到底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门在开。”林砚忽然开口,目光盯着空间深处。
果然。金属门上的刻度转到了最后一个位置,发出一声沉重的咔嗒声。门开了一条缝,极窄,但足够让一股气流从里面涌出来。那股气流没有温度,不冷不热,但带着一种奇怪的味道。像是金属被烧红后冷却的气味,又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空气,带着静电的刺麻感。
林薇的意识探向那条门缝。她试图“看”清门后的景象,但只能看到一片浓稠的暗红,什么都辨认不出来。那暗红色在门缝处流动着,像是在等着什么。
“走。”她收回意识,对其他人说,“找个安全的地方。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活下去。”
他们继续往北走,穿过图书馆后面的教工宿舍区。这里的建筑更低矮,楼间距更大,视野开阔。陆沉带领他们拐进了一栋两层的独栋小楼,看起来是某位教授的住宅。一楼的书房窗户朝南,能看到整条巷子,是个不错的观察点。
进了屋之后,林薇迅速清点物资。她的空间里还剩大约四十升水,压缩饼干和罐头加起来够四个人吃不到三周。药品勉强够用,但如果有新的伤病就撑不住了。燃料是最大的问题,她的打火机只剩最后一个,而且气量不多。
“我需要生火。”她说,“谁身上有能烧的东西?”
陆沉从军大衣口袋里摸出几块碎木头,是他从图书馆里顺的。林砚在厨房里找到了一些旧报纸和一本硬壳书。沈遥从自己的背包里翻出一条围巾,说她不需要了。
林薇在壁炉里搭了一个小火堆,点燃。火光亮起来的时候,四个人的脸都被映得通红。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四个人围坐在同一个空间里。之前一直有人在移动,有人在受伤,有人在逃跑。此刻短暂的安全让他们有机会互相看清彼此。
陆沉坐在壁炉左侧,左手搁在膝盖上,纱布上渗出淡淡的血迹。他的脸在火光下轮廓更深了,瘦削得近乎病态,但眼睛一直很清醒。他在观察每一个人,像是在重新评估整个局面。林砚坐在他旁边,左腿伸直搁在地上,膝盖以下的部分偶尔会不自觉地抽搐一下。沈遥裹着棉被靠在壁炉右侧的墙上,脸色比昨天好了很多,嘴唇终于恢复了一些血色。
林薇坐在中间,面对壁炉。她看着火苗跳动,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那个暗红色,”她开口,“你们谁有头绪?”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有件事我没跟你们说。”他的声音很轻,“我摔进雪里之前,看到过一个人。在路边。离我不远。”
所有人都看向他。
“那个人躺在地上,身上覆盖着雪。我一开始以为他已经死了。”陆沉的目光落在火堆上,“但我走近的时候,他的眼睛动了一下。看着我。嘴巴在动,像是在说什么。我听不清。然后我的脚下一滑,就摔进了空间。”
“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林砚问。
陆沉摇头。“不知道。我醒来之后就在空间里,感知不到外面的身体。等我终于能透过绿雾看到外面的时候,那个位置已经没有那个人了。雪地上有一大片暗红色的痕迹。冻住了,不是血。”
不是血,但颜色像血。
林薇的脑子里迅速拼出一个画面。第五个空间。第五个人。在他们之前就已经存在,但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有连接进来。或者连接了,但被什么东西困住了。被困在那扇金属门的另一侧。
“那扇门后面。”她慢慢说,“关着第五个人?”
陆沉没有回答。但沈遥忽然坐直了身体,脸色骤变。
“怎么了?”林薇问。
沈遥的嘴唇在发抖。她盯着虚空中的某个方向,眼睛睁得很大。“蓝色的门在动。它自己打开了。全开了。”
林薇立刻沉入空间。果然,那扇曾经属于沈遥的蓝色门现在完全敞开着,门内是一片纯粹的蓝色光芒,明亮而稳定。而在这扇门的旁边,灰色和绿色的门也在逐渐凝实,从模糊的轮廓变成清晰的实体。
三扇门。并排立在那里,全部打开。
而三扇门的正前方,那扇巨大的金属门也在缓慢地敞开。暗红色的光从门缝里倾泻而出,在地上蔓延开来,像某种活物在试探性地伸出触手。
然后林薇看到了门后的景象。
那是一片开阔的空间。灰、蓝、绿、暗红四种颜色像流体一样在空间中交织着,构成一个复杂的网络结构。而网络的中心,悬浮着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容器。容器里隐约有一个人形的轮廓,蜷缩着身体,一动不动。
第四个人。
那个人被暗红色的物质包裹着,像琥珀里的虫子,像被冻结在树脂中的标本。看不清面容,看不清年龄,只能分辨出那是一个人。活着的,还是死了的,无从得知。
“他在那里面。”陆沉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确认后的沉重,“从最开始就在。那扇门锁着的时候,他就已经在那里面了。”
林薇想要看得更清楚,但空间中的画面开始剧烈晃动。四种颜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产生的能量像涟漪一样从中心向外扩散。她感觉自己的意识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猛地弹出了空间。
回到现实中,她发现自己正靠在壁炉旁边的墙上,额头上全是冷汗。其他三个人也好不到哪去。沈遥缩在棉被里发抖,陆沉那只完好的手死死攥着铁棍,林砚扶着墙壁大口喘气。
壁炉的火还在烧,但火苗变得极其不稳定,忽大忽小,像是在感应着什么。
窗外忽然亮了起来。
林薇挣扎着站起来,透过窗户往外看。天空原本是灰白色的,此刻却出现了一道裂缝。裂缝从正中央向两侧延伸,裂缝里透出的光,是四种颜色交织的混沌。
那道裂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空间要出来了。”陆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而确定,“那个网络结构,那个容器,那扇金属门。它们要从空间里出来了。要显现在现实里。”
林薇转过头看着他。
“多久?”
陆沉看着窗外那道不断扩大的裂缝,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
“快了。”他说,“可能几天,可能几个小时。”
壁炉里的火突然熄灭了。壁炉上方的墙壁上,缓缓浮现出一个暗红色的印记,形状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