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空间里安静了很久。
四个人站在金属门内侧,谁也没有先动。门板上的刻度稳定地亮着,四色光芒缓慢流转,像某种精密的钟表在运转。脚下的金属地面平整冰冷,却不像外面的水泥地那样渗着寒气。这里恒温,大概在零上几度,对于在零下四十度环境里摸爬滚打了许久的他们来说,已经算是温暖如春。
陆沉站在最远的位置,背靠着灰色的墙壁。他那只包扎着的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攥着铁棍,没有松开过。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像一层薄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林薇看着他。其他人也在看着他。
“别相信绿色的。”沈遥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她说的绿色,到底是什么意思?你的空间?还是那块石头?”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他说,语气坦荡,“我进来的时候身上只有一个背包和一块石头。那块石头变成了绿色,我的空间也是绿色的。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可能从一开始,我的空间就有问题。”
“但你也看到了。”林砚开口,语气比较克制,“那个年长的林薇说,‘别相信’。她没有说‘除掉’,也没有说‘关起来’。如果绿色真的是某种威胁,她可以直接说清楚。她没说,说明这件事还有余地。”
陆沉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林薇走到两人中间。“我们现在不需要解决这个问题。”她说,“门锁上了,外面的人进不来。但我们也出不去。在找到出去的方法之前,内部的矛盾先放一放。谁有意见?”
没有人说话。沈遥把切菜刀插回腰间的布带里,靠着金属门坐下来,揉着自己还在发疼的腿。林砚在空间中走了几步,像是在适应这片纯粹的灰色。陆沉重新缩回角落,闭上了眼。
林薇沉入空间。那三扇小门——灰、蓝、绿——并排立在金属门的内侧,全部紧闭。她试着推了一下灰色的门,门纹丝不动。她又试着“感知”外面那个设备间的情况,但什么都感觉不到。整扇金属门将内外完全隔绝,连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感知都断掉了。
出不去。
她转向自己的物资。那些之前存放在空间里的东西还在,压缩饼干、水、药品、棉被、工具,全部都完好无损地堆在角落里。她清点了一遍,确认没有丢失。但她也注意到,空间本身似乎发生了一点变化。灰色的雾气比以前更“实”了,边缘不再是无尽的虚空,而是像墙壁一样有了实体感。这个空间正在从一片模糊的虚无变成一个闭合的实体空间。
这意味着她可能不能再往里存放新的东西了。但反过来说,里面的东西也许可以取出来了。她试着“取”了一瓶水,手伸出去的瞬间,水瓶出现在她掌心。她又试了第二次,取出一包压缩饼干。也成功了。
她反复试了几次,确认了一件事:在这个新的灰色空间里,她存储和取出物品的限制消失了。她可以自由地存和取。林砚大概也发现了同样的变化。他站在不远处的墙壁旁边,手里拿着一盒之前存进去的巧克力,脸上带着一丝意外的表情。
“我现在能放了。”他说,“也能取了。之前的限制没有了。”
沈遥和陆沉也陆续发现了类似的变化。沈遥的空间里原本有一层蓝雾包裹着一个模糊的轮廓,那轮廓现在变得清晰了。她看着那个东西,愣了好几秒,然后低声说:“是一把钥匙。银色的。我之前一直看不到它。”
陆沉那边则沉默得更久。他坐在角落里,双眼紧闭,眉头慢慢拧紧。
“我的空间变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那块石头裂开了。里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林薇问。
陆沉睁开眼。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像是在看某个只有他能看到的东西。“一个影子。很小。在石头裂开之后从里面钻出来的。它在绿雾里游动,像是活的。”
活的东西。绿色的空间里有一个活的东西。
林薇想起了那个年长的自己说的话。暗红色的空间被封在门后,但它在慢慢长大。而绿色的空间里,有某种东西正在苏醒。
她隐约感觉到,这两件事之间可能存在某种联系。暗红色是封印在门后的敌人,而绿色空间里那个“影子”,也许正是那个敌人的种子。它通过某种方式进入了陆沉的空间,在那块绿石里沉睡,等待时机。
但她不能确定。她看着陆沉,那张瘦削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异常。他的眼神清醒而克制,和之前那个在药房里救他们的人没有什么不同。
她需要保持警惕。但不能因为一个来历不明的警告就对一个并肩作战的人动手。
“陆沉。”她开口,“那个影子,你能控制它吗?”
陆沉看向她,眼中有一丝意外。他似乎做好了被质问甚至被孤立的准备,但没有想到她会问“能不能控制”。
“我试试。”他说,重新闭上眼。灰色的空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陆沉的身体微微一震,左手手背上的绿色印记亮了一下。他睁开眼,摇头:“不能。它不听我的。但它也没有攻击我。它在绿雾的边缘游动,好像在等什么。”
“等什么?”
“不知道。”
林薇点头,暂时把这件事放在一边。她转身面向那扇巨大的金属门,伸手触摸门板上的刻度。门板冰凉而坚固,在她的触碰下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我们需要找到出去的方法。”她说,“年长的我说过,这扇门只进不出,是为了封住暗红色的空间。但她也说过,我们需要在暗红色撑破门之前彻底解决它。这意味着我们必须出去。”
她看向沈遥。“你的空间里那把银色钥匙。也许那就是出口。”
沈遥从空间中取出那把钥匙。银色的金属在她掌心泛着冷光,钥匙柄上刻着一行细小的文字。沈遥凑近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表情有些古怪。
“上面写的是一串数字。”她说,“20260423。”
林薇愣了一下。这个数字对她来说毫无意义,但林砚忽然从旁边走了过来。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脸色微变。
“那是我摔进雪里的日期。”他说,“四月二十三日。”
林薇转头看向金属门上的刻度。那些刻度原本像是某种无法解读的符号,但此刻她仔细看过去,发现最底部的一圈刻度上有一道极细的刻痕。那个位置,恰好对应着一组数字。
她也走过去仔细辨认。那道刻痕旁边的数字是:20260415。
比她认识林砚的日期早了八天。
她又找了一圈,在另一道刻痕上找到了沈遥摔进来的日期,还有陆沉的。每一个日期都对应着一个人。而门板最上方还有一道更大的刻痕,旁边刻着一个更早的数字。
20260301。
那是陆沉说他看到那个路边的人倒下的日子。那个最后消失在暗红色痕迹里的人。
五个人。五个日期。五道刻痕。
而现在门内只有四个人。
她的目光从门板上移开,落在陆沉身上。
陆沉正盯着那扇门,脸上的血色在一点一点地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