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认识那个人。”林薇看着陆沉，语气平直。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还钉在门板上那行日期上，呼吸比刚才浅了很多。那副瘦削的轮廓在灰色空间中像一株被风吹得快要折断的枯木。
“陆沉。”林薇又叫了一声。
他终于收回视线，转头看向她。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有一种东西在迅速退潮，像是某种长久支撑着他的东西正在松动。他慢慢靠着墙壁滑坐下去，那只完好的手搁在膝盖上，微微发颤。
“那个人叫何远。”他说，“我认得他。我们是一个救援队的。民间组织的那种，平时是户外俱乐部，遇到灾情就转成搜救队。极寒刚开始那几天，我们还在外面跑了几个任务。”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辞。
“何远是队长。他比我们所有人都厉害。体能、经验、判断力，都是顶尖的。三月一号那天，我们接到最后一个求助信号，城北有个小区里困了几个老人。我们开车过去，半路上暴风雪太大，车子翻了。我和何远被甩出车外，摔在路边。然后我脚下一滑，就进了空间。”
“那何远呢？”沈遥问。
“我不知道。”陆沉的声音很低，“我进空间之前最后看到的画面，就是他躺在离我几米远的雪地上，嘴在动。我以为是他在喊救命。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口型，不像是在喊救命。”
他闭上眼，像是在回放那个画面。
“他说的是一句话。七个字。”
“什么？”
陆沉睁开眼，目光落在门板上那道最上方的刻痕上。“‘门后那个是我哥。’”
空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四个人呼吸的声音。
林薇消化着这句话。门后那个东西是何远的哥哥。那暗红色的空间，那个被封在容器里的人形轮廓，从一开始就被锁在那扇金属门后面。而何远知道。他在极寒降临之前就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何远有没有跟你提过他哥哥？”她问。
陆沉摇头。“从来没提过。我和他认识三年了，他从来没说过有哥哥。但那天他躺在雪地上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非常奇怪。不像是濒死的人该有的表情。他看着我，嘴在动，说完那句话之后，就闭上了眼。然后我就进了空间，再也没看到过他。”
林砚一直靠在金属门旁边沉默地听着。此刻他忽然开口：“门板上的刻痕有五个。我们四个人在这里，何远不在。如果门需要五个人才能彻底锁死，那我们现在的锁是不完整的。”
“但门关上了。”沈遥说，“外面的人进不来。”
“暂时进不来。”林砚纠正她，“那个年长的林薇说，门只进不出是为了封住暗红色空间。但如果暗红色的东西能撑破门，那就意味着我们的锁不够牢。如果何远也在，也许情况会不一样。”
林薇走到门板前面，仔细查看那道最上方的刻痕。20260301，何远进入空间的日期。刻痕旁边还有一个极小的凹槽，像是用来放什么东西的。她想起沈遥空间里那把银色钥匙上的数字，又检查了门板上其他四道刻痕旁边的凹槽。每一道旁边都有一个同样大小的凹槽，但只有沈遥的那道旁边放着一把钥匙。
“每道刻痕对应一个人，也对应一把钥匙。”她说，“沈遥的空间里出现了钥匙，因为她对应的是门板上的某一道刻痕。那其他四个人的钥匙呢？”
她看向陆沉。“何远有没有给你留下什么东西？”
陆沉愣了一下。他低头在自己的军大衣口袋里翻找。那只包扎着的手很不方便，他用另一只手把口袋翻了个遍，最后在内侧的暗袋里摸到了一个小东西。是一颗铜扣子，很旧，表面已经氧化发暗了。他把它放在掌心，铜扣在灰色空间中泛着微弱的暗红色光泽。
“这是他外套上的扣子。”陆沉说，“那天车子翻的时候我抓了一把，把他外套上的扣子拽下来了。我一直没扔。”
林薇接过那颗扣子，走到门板旁边。她将扣子放进最上方那道刻痕旁边的凹槽里。扣子完美嵌合，严丝合缝。暗红色的光芒从扣子上升起来，顺着刻痕蔓延，很快覆盖了那道刻痕和旁边的数字。
但门没有打开。
“还缺一样东西。”沈遥说。她走上前，把自己的银色钥匙放进对应她自己日期的那道凹槽里。蓝色的光芒亮了起来，填满了第二道刻痕。
林薇从空间里取出一个东西。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这是她空间里唯一一件她从未细看过的小物件。那是一只耳环，银色的，很小。她把它放进自己对应日期的那道凹槽。灰色的光芒亮起。
林砚身上没有对应的物件。他摸了摸口袋，最后取出了那张打火机。他犹豫了一秒，然后把打火机放进自己日期对应的凹槽里。灰色的光芒再次亮起，和之前那道连接在一起。
四道刻痕亮了。四色光芒沿着门板向上蔓延，汇聚到最上方那道刻痕上。何远的扣子被四种颜色的光芒笼罩着，微微震动起来。暗红色的光从扣子内部溢出，像一块正在被撑裂的炭。
然后，门板上的刻度开始转动了。
金属门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声，和之前开门的声音不同。这一次的轰鸣更加沉重，像是一座山在移动。门板缓缓向内退去了一寸，又停住。刻度上的数字开始跳动，像是在倒计时。
“它在算。”陆沉站起来，盯着门板上跳动的数字，“它在计算何远的位置。”
数字最终停在了一个坐标上。一串经纬度，后面跟着一个深度数值：-120米。
“地下。”林薇说，“何远在地下。一百二十米深处。”
沈遥的脸色变了。“城南地铁站最深的线路也没有那么深。”
“不是地铁。”陆沉盯着那串数字，声音发紧，“是防空洞。城北有一个老防空洞，冷战时期修的。入口在一个废弃的工厂下面。我进去过。里面很深，最底层就在地下大约一百米。如果算上入口的斜坡和通道，一百二十米差不多。”
门板上的刻度稳定在那个坐标上，不再跳动。四种颜色的光芒缓缓旋转着，在门板上形成一个漩涡状的图案。那个图案的中央，暗红色的光芒聚成了一个箭头，指向门板最下方的一道极细的缝隙。
“门愿意让我们出去。”林薇说，“但它只让一个人出去。”
她看着那个箭头的方向。门板下方的缝隙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而门板上的刻度在缓缓转动，暗红色的光在缝隙处闪烁着，像是在催促。
她做出了决定。
“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