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回到教授住宅时，天色已经暗了。
融雪让整条巷子变成了一条泥泞的河流。一楼的书房门虚掩着，里面的壁炉重新燃了起来，火光透出窗户，在湿漉漉的墙壁上投下温暖的橘红色。林薇推门进去，看到陆沉正蹲在壁炉旁边往里面添碎木头，沈遥裹着棉被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脚搁在一只倒扣的铁桶上。何远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但胸口在正常起伏，脸色虽然还是苍白，却比之前好了很多。
“回来了。”陆沉没有抬头，手里的动作没停，“何远醒过一次，喝了点水，又睡了。他的伤比看起来严重，但撑过来了。”
林薇把周慧兰的事简要说了一遍。金色空间，地图，另一扇门，暗红色的线，十天。她说完之后，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遥第一个开口：“十天。那条线过来之后会怎么样？”
“和周慧兰说话时的感觉一样。”林薇说，“暗红色的空间会蔓延到我们这边。如果门封不住，它就会渗进来。所有空间都会变成暗红色的一部分。所有幸存者都会被吞噬。”
何远在沙发上动了一下。他的眼皮缓缓睁开，目光花了几秒才聚焦。他看到了林薇，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陆沉端了杯水过去，扶着他的头喂了两口。何远润了润喉咙，声音比之前清晰了一些。
“周慧兰。”他说，“我听过这个名字。在我哥失踪之前，他提过一次。他说有一个老人能找到所有空间的连线。他让我去找她，但我还没走到城西就进了防空洞。”
“关于另一扇门，你知道多少？”林薇问。
何远闭了一会儿眼，像是在回忆。“我哥说过，暗红色的空间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里面。那扇门后面是一个很大的区域，里面有好几个被它吞噬的人。他进去之后，那些人就在里面游荡。他们不会死，但也不再活着。他们一直在走，一直在找出口。但没有出口。”
“那另一扇门呢？”
“他说另一扇门比我们这扇更早打开。那边的人没能锁住。暗红色的空间从那里蔓延出来，吞了所有东西。门还在，但已经没用了。里面的东西会沿着空间之间的连线朝这边来。就像水沿着管道流。”何远停了一下，“我哥说，如果那东西过来了，光靠锁门是挡不住的。它太强了。”
林薇看着他。“那要怎么才能挡住？”
何远沉默了很久。久到壁炉里的木头烧断了一根，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我哥说，只有一个办法。”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把所有的空间合并成一个。所有的颜色混在一起，形成一个完整的闭环。那样暗红色的东西就进不来了，因为它找不到接口。”
所有的空间合并。灰、蓝、绿、金、暗红，五种颜色融合成一个整体。这意味着他们四个人——加上周慧兰——必须把各自独立的空间完全打通，让能量自由流通。
“能做到吗？”林砚问。
何远没有回答。他太虚弱了，说完这些话之后意识又开始涣散。陆沉让他重新躺回去，把被子掖好。他很快就陷入了昏睡，呼吸平稳。
林薇坐在壁炉对面的椅子上，盯着火焰发呆。所有的空间合并成一个完整的闭环。周慧兰的阵纹是金色的，那些线条连接着所有的空间节点。也许她早就知道这个可能性，只是没有说出来。
她从空间中取出那个金色圆片。它在掌心微微发热，不算烫，但温度明显比周围环境高。那条暗红色的线正在靠近。也许不需要十天。
“我们得回去找周慧兰。”她说，“她知道的事情比我们多。”
林砚站在窗边，目光透过融雪后变得清澈的玻璃看向外面。夜色中，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道极淡的暗红色光芒在闪烁，若隐若现，像是某种警示。
“明天一早去。”他说，“今晚轮班守夜。这里地势好，视野开阔。如果有什么东西靠近，我们能提前发现。”
林薇点头。她起身走到沙发旁边，看了看何远。他在睡梦中微微皱着眉，嘴唇偶尔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听不清的话。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正常，没有发烧。这具身体已经千疮百孔，但还在顽强地撑着。
她收回手，从空间中取出最后一条干净的毛毯，轻轻盖在他身上。然后她走到壁炉旁边坐下，靠着墙壁，闭上眼。
意识沉入空间。灰色的雾气平静而稳定。金属门矗立在中央，四色刻度流转着柔和的光芒。三扇小门紧闭，但门缝里透出各自的光芒。空间边缘，那条金色光带依然延伸向远方。而在另一个方向，一道极淡的暗红色脉络正在缓缓逼近。
她盯着那道暗红色。它的移动速度很慢，但稳定，像一条正在生长的血管。周慧兰说最多十天，但她有一种感觉，实际时间可能更短。
她想起了年长的自己说过的话。门后面还有别的东西，它会慢慢长大。那个女人在那个时间线里独自撑了多久？她把自己封在容器里，等着有人来替换她。那个未来里，所有人都死了。林砚死了，陆沉死了，沈遥死了，周慧兰可能也死了。只有她活了下来，因为她是门的主人。
她睁开眼。壁炉里的火还在烧，橘红色的光映在房间的天花板上。林砚坐在窗边，侧影安静而专注。陆沉靠在门口，闭目养神但保持警觉。沈遥在椅子上缩成一团，呼吸均匀。何远在沙发上沉睡。
四个人都活着。
她站起来，走到林砚身边。他抬头看她，目光沉静。
“睡不着？”
“在想一件事。”林薇在他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来，背靠着墙壁。“那个年长的我，她说她在那个时间线里是唯一活下来的人。但她把自己封进了容器里。那个容器是门的一部分。如果所有空间合并成一个闭环，门就消失了。那她也不会再存在。”
林砚看着她。“所以？”
“所以如果我们要做这件事，就是在杀掉另一个时间线上的自己。”
林砚沉默了一会儿。“她把你换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做出了选择。她知道自己会消失。她说‘别相信那个绿色的’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她接受了自己的结局。”
林薇没有接话。她看着窗外的夜色，远处的暗红色光芒在闪烁。她忽然觉得很累，身体上的，精神上的。两个多月的极寒，然后是逃亡、战斗、救人、被救。她从一个只想苟活的独狼变成了四个人的核心。这种变化来得太快，她还没来得及适应。
“林砚。”她开口。
“嗯。”
“你说我们最后能活下来吗？”
林砚转头看她。火光映在他侧脸上，将那些冻伤留下的疤痕勾勒得柔和了一些。他的目光很稳，带着一种她在他身上见过很多次的笃定。
“你当初为什么要救我？”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林薇愣了一下。“因为空间会出问题。”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他说，“另一个原因是你不想一个人了。一个人待了两个月，你受够了。所以你救了我，后来又救了沈遥，再后来又救了陆沉和何远。你一直在把身边的人拉进来。这说明你想要的是活着，不是只喘气。活着就包括别人。”
他停了一拍。
“能活下来的。”
林薇看了他很久。然后她低下头，把额头搁在膝盖上。壁炉的火光映在她背上，暖意慢慢渗透进衣服里。她听见何远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含糊的梦呓。沈遥的呼吸依然均匀。陆沉在门口换了个姿势，铁棍轻轻磕了一下地板。
这些声音很轻，很琐碎，但填满了这间不大的书房。不再是她一个人对着墙壁和风声的日子了。
她闭上眼。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去找周慧兰，弄清楚合并空间的细节。准备防御，万一那条线提前到了。安排轮班和物资分配。制定应急方案。很多很多事。
但今晚，她允许自己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