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剑拔弩张在这一刻缓缓散开，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微妙、更让人坐立难安的奇怪气氛。
暖黄的灯光落在两人之间，把空气烘得微微发烫，连窗外蒸汽机车的轰鸣，都像是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伊洛摸着颈间早已不痛不痒的肌肤，指尖还能摸到那层淡淡的唾液治愈后留下的软滑触感。
那点诡异又安心的酥爽还藏在内心深处，不像敌人留下的印记，倒像……像某种不该有的羁绊。
她别开脸，不敢去看莉蒂丝，衣角被她无意识地捻出褶皱，心跳比刚才被咬住脖颈时还要乱。
“我……我不是故意要凶你。”半晌，伊洛才闷闷地挤出一句，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只是……只是那种事，太奇怪了。”
莉蒂丝耳尖红得发烫，她上辈子在学校偷玩手机差点被发现都未慌乱过半分，可偏偏在伊洛这一句软乎乎的抱怨里，慌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她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长官的沉稳，可声音一出，依旧是藏不住的尴尬，还带着点笨拙的安抚：“我知道……是我越界了。龙族的血对我而言，本就极具诱惑力，再加上两天两夜没合眼，体力透支到了极限，才会……才会那样失控。”
她顿了顿，目光小心翼翼地落在伊洛捂紧脖颈的手上，语气轻得几乎要融进灯光里：“真的没有半点欺辱你的意思啦。”
伊洛指尖一顿，她信了。
从莉蒂丝说出那句我不是帝国的走狗开始，她所有的戒备都已经放下。眼前这个人，
连咬她都留着分寸，连靠近都怕惊扰她，又怎么会是真心想伤她。
伊洛慢慢松开手，颈间的齿痕已经彻底消失，只留下一片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粉色，像被轻轻碰过的花瓣。
她抬眼，第一次没有带着恨意与戒备去看莉蒂丝——帽檐已经被推回原处，遮住了大半眉眼，只露出线条柔和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明明是帅气的军人模样，可耳尖那抹没褪尽的红，却把所有伪装都戳破了。
原来这位让整座城敬畏的血姬，也会害羞，也会慌乱，也会在做错事后，手足无措得像个孩子。
“你……”伊洛喉间微动，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原来我一直都误会了你，可话到嘴边，只变成了一句别扭的质问，“你明明那么强，为什么非要把自己逼成这样？两天两夜不睡，就算你体质特殊，也扛不住。”
莉蒂丝没想到她会突然关心这个，愣了一下，随即垂在身侧的手轻轻蜷起，声音淡了下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我不敢停。这座城一停，就会有人饿死、冻死、被兵痞欺负。我多撑一刻，这里就能安稳一刻。”
“那你也不能拿自己的身体硬扛。”伊洛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你要是倒了，这座城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话说出口，两人同时一怔，空气静了一瞬。
莉蒂丝猛地抬眼，帽檐下的目光撞进伊洛清澈又带着慌乱的眼眸里，心头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活了这么久，还没有人会问她——你累不累，你会不会倒。
伊洛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直白，脸颊再次升温，慌忙错开目光，嘴硬地补充：“我、我才不是关心你！我只是……只是不想失去唯一的内应！”
莉蒂丝看着她炸毛又强装镇定的模样，紧绷了十几天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了一点点，那笑意极淡，藏在冷白的面容上，像冰雪初融。
“我知道。”她轻声应着，没有拆穿她，眼底却盛满了纵容，“我会注意。等处理完这批文件，我会歇一会儿。”
“不过——”伊洛忽然想起方才的失控，脸颊再次发烫，她瞪了莉蒂丝一眼，强装出几分娇傲，“刚才的事，不准再提！还有，你下次再敢随便咬我，我……我就算打不过你，也要挠你一脸伤！”
莉蒂丝闻言，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清浅，像风中的银铃，撞得办公室里的空气彷佛都温暖了几分。
她连忙收敛笑意，绷回严肃的表情，可眼底的宠溺根本藏不住：“好，我保证，下次一定死死压住本能，绝不再冒犯你。”
还认真地补充了一句：“真的不会了，再犯……就任你挠。”
一句话，让伊洛的脸烫得快要烧起来，她狠狠别过脸，假装去看桌上的文件，心脏却一直砰砰跳个不停。
而莉蒂丝就站在半步之外，静静地看着她泛红的耳尖，舌尖轻轻抵了抵内颊，残留的龙血气息混着伊洛身上独有的烟火气，成了能让她彻底安心的味道。
还以为，摊开真相后会是什么沉重冰冷的结盟，没想到，会是这样让人不知如何是好的画面呢，这样看来，我咬了她一口还活跃了气氛，是好事啊，嗯对。
她悄悄往后又退了一小步，给足伊洛安全感，目光却舍不得从她身上移开。
就在这份奇怪的氛围快要漫出房间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规矩的脚步声，伴随着下属恭敬而压低的汇报：“阁下，城西粮店的账目核对完毕，今夜的巡逻队也已三重就位，城内外未发现暗探异动，一切按您的安排平稳运行。”
莉蒂丝瞬间收敛了所有温柔，肩背绷直，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账目放在门外即可，传令下去，今夜加派一倍暗哨，盯紧东城区的贵族宅邸，任何异动，立刻回报。”
“是！”脚步声迅速远去，直至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莉蒂丝松了松领口的军扣，连日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才稍稍松懈，可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
她身形微微一晃，眼前掠过一丝短暂的发黑，两天两夜的透支，早已榨干了她表层的气力，若不是方才那一口龙族精血吊住了心神，她恐怕早已撑不住。
伊洛眼疾手快，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指尖触碰到莉蒂丝冰冷硬挺的军装布料，才隔着布料摸到她手臂上紧绷的肌肉，和藏在之下的疲惫无力。心头一酸，语气不自觉地放得更柔：“你都累成这样了，别硬撑了，先靠一会儿。”
莉蒂丝没有推开她，任由自己的重量轻轻倚在伊洛的手臂上。龙族的体温偏暖，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熨帖得让她想要沉溺。她闭了闭眼，声音轻的像风中残烛：“半个钟吧……就半个钟，后面还有工厂的劳工抚恤方案要批，东城区的煤井安全也得重新核查……”
“这些都没有你重要。”伊洛打断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这座城离了你不行，可你离了休息，也撑不下去。我就在这里守着，谁敢闯进来，我就让他尝尝我的厉害。”
莉蒂丝睁开眼，看向身侧的伊洛。少女的脸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眼底却满是认真，明明之前还把她当成死敌，如今却愿意站在她身前，为她撑起片刻的安宁。
心中的紧绷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她轻轻“嗯”了一声，不再逞强，缓缓转身靠在坚实的实木桌沿，闭上了那双总是盛满心事的眼眸。长而密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利落的眉骨舒展，褪去了所有杀伐之气，只剩下毫无防备的柔和，像一只把下利爪收回的小猫，乖巧得让人心疼。
伊洛就站在她身侧，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她不敢乱动，怕惊扰了难得休憩的莉蒂丝，只能静静地看着她。暖黄的灯火勾勒着莉蒂丝的侧脸，窗外的煤气路灯将细碎的光洒进来，落在她冷白的皮肤上，温柔得不像话。
她忽然又想起监狱里那扇为她留的门，想起小巷里那手下留了分寸的钳制，想起办公室里这一句句笨拙的解释，想起她为了千万平民，甘愿藏在黑暗里，与虎谋皮。
这样的人，本该站在阳光下，受万人敬仰，却偏偏选择了最艰难、最孤独的一条路。
伊洛轻轻抬手，又缓缓放下，最终只是攥紧了指尖，在心底默默发誓。
从今往后，她不会再让莉蒂丝一个人扛着一切，城外的革命军，城内的她，会和莉蒂丝站在一起，守着这座城，护着这些人，在帝国的黑暗铁幕下，撑起一片属于他们的天空。
时间一点点流逝，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蒸汽鸣响。
半个钟一到，莉蒂丝准时睁开眼，眼底的疲惫褪去了大半，重新恢复了清亮与锐利。她直起身，下意识整理了一下军装，看向伊洛时，目光又瞬间软了下来：“麻烦你了。”
“不麻烦。”伊洛摇头，语气坦荡，“从今天起，我们是盟友，不是吗？”
莉蒂丝点头，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的笑：“是盟友，还是……同行的人。”
她走到门边，拿起门外的账目文件夹，又转身看向伊洛，神色恢复了严肃，却依旧带着温柔：“此地不宜久留，天亮之前，我会安排亲信送你出城，回到革命军营地。
记住，接下来的三个月，按兵不动，积蓄粮草，收拢残部，我会在城内为你们打通物资运输的通道。”
“帝国的秘密警察随时可能盯上你，不要轻易入城，若有急事，就用我们约定的暗号联络。”
伊洛认真听着，一一记下，往日的桀骜与倔强，此刻都化作了对眼前人的信任。
“我知道了。”她抬眼，看向莉蒂丝，眼底闪着坚定的光，“你在城内也要小心，保护好自己，别再让自己累垮了。”
莉蒂丝耳尖微热，轻轻应了一声：“好。”
夜色渐深，整座工业重镇沉入安睡，唯有这间办公室的灯火，依旧亮着。
莉蒂丝站在窗前，看着伊洛的身影消失在夜色深处，被亲信安全护送着远离城区，才缓缓收回目光。
舌尖依旧残留着淡淡的柑橘香，颈间仿佛还能感受到龙族温暖的体温。
她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的心跳，比任何时候都要平稳，也比任何时候都要热烈，黑暗依旧笼罩大地，但她知道，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有一头倔龙，会在城外与她遥相呼应，会和她一起，等待黎明破晓的那一天。
窗外的星灯点点，如同希望的火种，在沉沉夜色里，静静燃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