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七,傍晚六点。
连廊的路灯比平时要亮,三盏全新的灯泡,把每根柱子的影子照得清清楚楚。
晏安绕着连廊走了三圈,确认横幅的高度、彩带的角度,以及气球是否压到那丛冬青之后,才允许许清越打最后一个结。
许清越做事一如既往地利落,彩带在她手里翻了个花,末梢不偏不倚停在灯柱的第二道箍上。
"清越学姐,你也太熟练了吧。"
唐念念抱着蛋糕盒子,眼睛瞪的老圆。
"班里活动办了三年。"
许清越收好剪刀,顺手把一只歪掉的气球拨正,顿了顿,然后低声补了一句。
"办完这场之后,你们要对她好一点。"
"啊?"
"没什么。"
许清越直起身来,望向教学楼方向。
"人来了。"
奈亚子拎着苏晚晴从那头拐了过来。
吸血鬼小姐今天难得没咋咋呼呼,一路只是絮絮叨叨的说:
晚晴的发卡真好看,今天的番茄汁给她多加了一颗草莓,又说晚晴走路怎么又低着头。
"连廊的风很舒服的呀。"
奈亚子把她的肩膀扳正。
"抬头。"
苏晚晴抬起头——
灯,在那一瞬间全部亮起。
"生日快乐——!"
横幅展开,彩带飞舞,全班五十几个人从柱子后面、冬青丛里、楼梯拐角炸了出来,彩色纸片扬了她一头一脸。
唐念念抱着蛋糕冲在最前面,由于跑得太急,差点把自己绊进蛋糕里,被许清越一把拎住后领。
苏晚晴站在原地,愣愣的。
纸屑落在她的头发上,她张开嘴,又合上,再张开,半天只挤出一句:
"……今天,是我的生日?"
"废话!"
奈亚子双手叉腰。
"十月十七,每年最盛大的日子!"
"可是,以前没有人——"
"现在有了啊。"
蛋糕被摆上了连廊的长桌。
番茄汁味的,红彤彤的一个,切面里嵌着细密的果肉粒。
蛋糕店老板娘起初只当是句玩笑话,三天后真端出来的成品,比想象中还要好看。
十九支蜡烛,插了满满一圈。
"唱歌!唱歌!"
唐念念率先起哄,清了清嗓子。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
调子奔向一个谁也没去过的远方,全班齐刷刷歪了一下。
许清越抬起手,两指轻轻往下一压,拍子重新落了回来,跑调的火车哐当一声拐回轨道,五十几种乱七八糟的声音,被她一点一点拢成一首完整的歌。
苏晚晴听着,眼眶一点一点的红了。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地抖,烛光在她脸上晃,把那层苍白映出一点暖色。
没有人知道,人群最外围,晏安安静地站着,视线越过所有人的头顶,落在连廊尽头那片灯光照不到的暗处。
他看不见它,猎人的眼睛是看不见遗念的,但他口袋里始终揣着一瓶备用的番茄汁,从傍晚到现在,瓶身一直在微微发凉。
它也来了。
"许愿,快许愿,学姐!"
唐念念高声喊道。
苏晚晴闭上眼睛。
连廊很静,风从教学楼的缝隙里穿过来。
她许了很久,久到蜡烛的泪积了半指,才俯下身,一口气吹向那片火光。
黑暗从第一支蜡烛熄灭开始,一层一层压下来。
黑透了的那一瞬——
苏晚晴终于看见了。
连廊尽头,路灯光圈的边缘,立着一道影子。
比夜色更深,边缘却淡得近乎透明,像隔着毛玻璃的一笔墨。
它就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好像已经站了很多很多年。
它朝她走过来,一步,一步,没有脚步声,裙摆似的影子下缘擦过地面,安静得像一场雪。
苏晚晴没有动,她不认识它,可是胸口某个地方,忽然酸得厉害。
它在她面前停下,抬起手,朝她晃了晃。
那姿势,像举着一只看不见的瓶子。
十三年,上学路上替她拦开的足球,雨天吸走的积水,滑落又被轻轻放回原处的书。
十三年,每一次,都有一只看不见的瓶子,先她一步举起来。
原来是你啊。
苏晚晴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影子歪了歪头,然后,把"手指"竖在"唇"边。
——嘘。
它的轮廓开始变淡,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像水渗进纸里。
它朝她俯下身,用最后的浓度在地上写字,歪歪扭扭,依然像小学生描红的样子。
只有两个字。
"别怕。"
写完,它直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
苏晚晴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这道影子没有脸,没有声音,甚至没有名字,可她就是知道,有什么东西等了她十三年,然后在今天,笑着做完了它所有的事。
"你等我很久了吗。"
她哽咽着问。
影子没有回答,它只是把那个手势又做了一遍。
瓶子,举高,晃了晃。
然后,连那点淡墨,也散了。
黑暗里,火柴"嚓"地划亮。
晏安重新点起蜡烛,一支一支,火光按照次序回来,把连廊从夜里捞了出来。
他把手里的番茄汁放在长桌最边上,瓶身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许愿失败!"
唐念念大喊。
"重新来!蜡烛还没化完呢!"
"吹两次,会不会太贪心了……"
有人小声嘀咕,随后被第二次的欢呼声淹没。
没有人看见刚才的影子,所有人只看见苏晚晴站在桌边,又哭又笑,眼泪糊了一脸。
"许了什么愿啊,哭成这个样子。"
奈亚子用袖口给她擦了擦脸。
"不告诉你。"
苏晚晴抽了抽鼻子,声音还是抖的。
"但是刚才那一瞬间,我觉得……好像有人陪了我很久很久。"
"是呀。"
奈亚子笑了起来,犬牙在烛光里一闪。
"能被人陪着,是天下第一大好事哦。"
她没有再看连廊尽头。
路灯下的暗处,站着一个穿风衣的女人,站了很久很久。
影子散开的时候,那女人朝连廊的方向极轻地欠了欠身,像送别,又像道贺,然后转身走进夜色,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连廊上没人注意到她,只有奈亚子在转身之前,朝那个方向飞快地看了一眼。
生日会散场,已是晚上九点。
回家的路上,晏安和奈亚子并肩走着。
家主二号被她抱在臂弯里,兔耳朵一颠一颠。
"它守完了。"
奈亚子冷不丁的说。
"嗯。"
"十三年,一天都没有迟到。"
吸血鬼小姐仰头看月亮,声音轻轻的。
"能被人这样等着长大,是很了不起的事,吾活了一千二百年,也有人这样等过吾,所以吾知道……它走的时候,一定不委屈。"
晏安没接话,他只是伸出小拇指,在她面前晃了晃。
奈亚子愣了半秒,咧开嘴,犬牙全露了出来,勾住他的小拇指用力晃了三下。
"一百年,不许变。"
"知道了。"
出租屋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淌在窗台上,兔子被扔回沙发,奈亚子瘫成一个大字,长长"呼——"出一口气。
"累死了……家主,明天的番茄汁——"
"有的,另外,再加两颗草莓。"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上道了?!"
奈亚子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又颓然躺回去,冲着天花板咧嘴笑。
"果然,和吾住在一起的少年,是天下第一好的少年。"
窗外月色正好,城市另一头,某个再没人路过的连廊柱子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张小小的便签,被路灯照着,一行清瘦的字迹——
"又送走了一个,都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