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的清晨,风里已经开始有凉意了。
上学路上,奈亚子的新鲜劲还没过,她把书包甩来甩去,路过早餐摊要了三根油条,被晏安按着头放回去两根。
"转学生要有转学生的样子。"
"吾的样子就是最强的样子!"
吸血鬼小姐咬着油条含糊不清。
"再说了,吾还在适应,昨天广播说'请关机',吾听成了'请关鸡',在楼下找了一早晨的鸡,被保安叔叔笑了好久,所以你看,吾已经很努力了。"
"……挺好,挺有收获。"
家主二号从她书包侧袋里探出半个脑袋,被晏安一指头给按了回去,上次带它出门,它把小卖部的软糖全数收编,害他赔了三十七块五。
饮料摊还在老位置,老板娘已经会做了。
红彤彤的一杯,多加一颗草莓,不用再次提醒。
奈亚子捧着杯子眼睛发亮,宣布老板娘是"天下第一好的人类",老板娘笑着多塞给她一张纸巾。
校门口,一个圆脸学妹站在人流边上,抱着一摞书,逢人就点头:
"同学早上好!"
"学长早上好!"
"老师早上好!"
声音亮堂堂的,像一颗颗石子丢进水里,可惜人流太急,石子丢下去,连个响都没有。
有人脚步都没停,有人"嗯"一声就算是听到了,更多的人把耳机一塞,装作什么也没听见。
但唐念念却丝毫不生气,见到下一个照样打招呼。
而且她的招呼每天都会换一种花样,周一说"早安",周二说"你今天也好漂亮",周三居然背了半句诗,还背串了,把"霜叶红于二月花"念成了"霜叶红于二月份"。
没人纠正她,也没人听得见。
和第七个人打招呼的时候,一个赶时间的男生被她举书的手挡了一下,火气蹭地上来。
"会不会看路啊你?!"
"对不起对不起!"
她慌忙退到墙边,把那摞书抱得更紧了些,书的最上面压着一本巴掌大的小本子,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被她伸手按住了。
人流散尽,校门口重新安静下来,她站在原地,突然矮下去,蹲成一团,把脸埋进了膝盖,隔着一摞书闷闷地说:
"果然又被忘了……"
三秒后,她"噌"地站起来,拍拍土,理了理有点歪的发卡,把书重新抱好,冲着下一个走进校门的人露出一个圆圆的笑:
"同学早上好!"
——奈亚子就是在这个时候路过校门的。
"早呀——!"
吸血鬼小姐挥手的幅度大得像要起飞。
圆脸学妹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唰地亮了,像两盏小灯。
"早上好!你是……转学生学姐!你记得我!"
"当然记得!蹲在花坛边抱书的学妹!"
"呜哇——"
她眼圈唰地红了。
"你是这个月第一个回应我的!"
"我叫唐念念!唐朝的唐,念书的念,两个念!"
她把书倒腾到一只手上,另一只手伸过来。
"学姐,交个朋友吧!"
"朋友!"
奈亚子跟她击了个掌。
"这个词吾熟,吾有一个,前几天还拉了钩呢。"
唐念念看着她们交扣的手指,眼睛更亮了,像看见了什么了不起的仪式。
然后,吸血鬼小姐的鼻子轻轻动了动。
是纸张味,很旧的纸,很浓的墨,还有一点……规矩的味道。
她的视线越过唐念念的肩膀,校门口的梧桐树影里,站着一个东西。
说它像人,是因为它有轮廓:瘦长的一团,像披着旧斗篷的影子。
说它不像,是因为它怀里抱着一样东西。
是一册厚得离谱的簿子,褪色的蓝布封皮,边角磨得发白,四角钉着铜钉。
它正低着头,指尖一页一页地捻,捻得极慢,极其认真。
每捻过一页,它的头就往下沉一分,像在给那些看不见的名字排队。
"早——上——好——!"
唐念念忽然又开了口。
不是对奈亚子说的,而是对着树影的方向,笑得见牙不见眼。
奈亚子眨了眨眼。
树影里那团影子猛地僵住,捻纸的手指停在半空,然后把簿子往怀里收了收,整个贴着树干往后缩,缩到几乎和树影融成一片。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非常小心的,幅度小到看不清,朝唐念念的方向点了点头。
"嘿嘿。"
唐念念心满意足,抱着书进了校门。
"明天见!"
影子在原地立了很久很久,直到上课铃响,才慢慢沉回树影里。
进道教室里,奈亚子把书包一放,凑到晏安桌前压低声音:
"家主,校门口那颗树上有货。"
"什么货?"
"很老很老的纸味,很浓的墨味。"
她竖起一根手指。
"还有,规矩的味道,它抱着本子一直在数东西,数得可认真了,最奇怪的是,它没有怪异的气味,一丝都没有,就像一本会走路的账本。"
晏安笔尖一顿。
档案库里翻不着的怪异,要么太弱,要么太老,要么从来不害人。
"它今天对学妹点头了。"
奈亚子补了一句。
"哦,学妹还约它明天见。"
晏安想了三秒,没想明白一只怪异被放鸽子是什么感受。
他把这事记在心里,决定晚上顺路去会一会。
午休,文学社在操场拍宣传照,晏安被拉去充数,奈亚子蹭位置蹭得理直气壮。
唐念念举着相机跑前跑后,说要"蹭一张和学长学姐的合照"。
摄影师喊:"看镜头,三、二、一!"
晏安看见,站在第二排正中的许清越,在"一"字出口的瞬间,目光偏了半寸,落在照片框之外的天上。
"班长学姐,看镜头呀。"
唐念念大喊。
"嗯。"
许清越收回视线,笑了笑。
"风有点大,刚才眯眼睛了。"
第二天成片发到班级群,二十几张脸里,只有她一个人微微侧着头,看向镜头之外。
唐念念在群里发了句"班长学姐好帅",跟了三个感叹号,然后把合照设成了手机壁纸,管这叫"开学第一份友谊的存档",但是群里没人理她。
不知道唐念念一个大一的学妹是怎么混进这个班级群里的……
晚上十一点,医院后街。
晏安巡逻到第三个路口时,突然停下脚步。
老住院楼的红砖墙爬满了枯藤,空气里浮着消毒水的味道。
整栋楼只有一扇窗还亮着,暖黄的一小方,像谁忘了关的台灯。
窗下,一个瘦长的影子立在花坛边,怀里抱着那册蓝布封皮的簿子。
它翻开一页,指尖点在一个名字上。
"陈永福。"
声音很轻,就像纸页翻动。
楼上的灯,在音节落下之后晃了两晃,然后灭了。
风穿过后街,卷起一片纸屑,影子静静站了几秒,朝那扇黑下来的窗,低低地弯了一下腰。
那个弧度不大,却弯得郑重,像老朋友之间最后一次颔首。
然后它转身,把名册合上,在怀里抱好,往巷子深处走去。
晏安按在刀柄上的手,从头到尾都没有动过。
它没有失控迹象,也没有恶意,协会的档案里甚至没有它的名字。
猎人学校的第一课教他,在怪异的领地里,把自己活成一件家具。
今晚有点反过来了,他在自己的领地里,看一只怪异把自己活成一件家具。
可就在它合上名册的那一瞬,晏安看得清清楚楚,它离开前,指腹在封皮上轻轻抚了一下。
像安抚,又像告别。
那册簿子的边角,露出一页折起的纸,页眉上有一行小字,被路灯照着。
晏安眯起眼。
上面清清楚楚的写着三个字。
那是某个人的名字
——唐念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