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籍系统里苏晚晴的资料,比档案柜里的纸质档案还要少。
籍贯:本市。
监护人:无。
紧急联系人:市第一福利院。
备注栏,空白。
晏安盯着"监护人:无"那一栏看了很久。
孤儿。
他太清楚这两个字的分量了,那并不特指某种身份,而是在很长很长的日子里,天塌下来,都没有人替你兜底。
福利院的孩子,档案也薄得像张白纸,不是因为没发生过什么,而是发生过的事,没有资格被写进表格。
他自己的那份档案,当年也这么薄。
BOSS收养他的那天,档案柜里能带走的,也只有一个牛皮纸袋。
他还顺手拨了紧急联系人栏的电话,接通是福利院门卫室,大爷嗓门格外洪亮。
"苏晚晴啊?哦,是个好孩子!就是好几年没回来看过我们喽。"
晏安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
往下翻,出生日期那一栏,他的手指停住了。
再过三天,十月十七,苏晚晴满十九岁。
十九岁。
"它说,它在等一个人长大。"
长大……原来不仅仅只是一句简简单单的守望。
更像是是精确到了秒的刻钟。
它守着的不是"以后",是三天后的那个晚上。
晏安靠在椅背上,后背渗出一层薄汗。
从进入福利院算起,那只水墨陪了苏晚晴十三年,一天一天的数着日子,就只是为了等她"长大"。
可遗念的规矩他也知道了:守完约定,就到了离开的时候。
他把旧档案重新摊开在灯下,这次看的是纸张的背面。
白泽的规矩:每份报告后面必须附一页"目击者原话"。
那一页果然还在。
只是字迹潦草,三十年前某位目击者的原话记录,句子破碎,几乎没有什么条理可言。
一行行看过去,在页脚的位置,有一行小得几乎融进纸纹的批注。
字迹清瘦,和执笔人的签名出自同一个人。
"遗念虽然没有心,但它什么都记得,守约的最后一夜,它会显形,只给守的那个人看,送它一程,别替它擅自做主。"
再往下,还有半行,墨色更淡,像犹豫了很久才落笔:
"那晚我陪它走完了最后一段,它走的时候,是笑着的。"
三十年前那只遗念的下落,原来就藏在这一行里。
它等到了,白泽陪它走到了最后。
晏安给周叔发消息,想问白泽的下落。
回复只有一行字。
"她若肯见你,自然会来找你,别主动去找。"
晏安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第二天,他把批注念给奈亚子听,吸血鬼小姐难得没有插科打诨,听完之后才开口。
"不能说吗?"
"批注上写了,别擅自替它做主,瞒着,就是替它做主。"
"可是它求过我们!嘘——那个手势你忘了?"
奈亚子炸了毛。
"它怕的就是那个女孩子知道!你把话给挑明,它十三年就白守了!"
"不告诉她的话,她这辈子都不知道有人陪过她,等它真的散了,她连告别的时间都没有,以后她会怎么想?'原来我不是没人要,是有人来过,走了,我连知道都没资格'?"
天台楼梯间的气氛僵住了,谁也说服不了谁。
半晌,奈亚子才开口,声音不高。
"吾见过很多很多人走,走的时候身边冷冷清清的,和热热闹闹走起来的样子,不一样。"
最后还是她先松了口。
奈亚子抱着家主二号,蔫蔫地挪到台阶上坐下。
"……那就都不说。"
奈亚子闷闷不乐的。
"批注不是讲了吗,送它一程,就让我们来,反正不挑明,不点破,就当什么都不知道,陪它把最后三天走完,行不行?"
"行。"
晏安在她旁边坐下。
"三天后,是她的生日。"
"嗯?"
"我们可以办个生日会,就说同学给的惊喜。"
晏安看着楼梯间的光。
"办得热闹一点,让它走得体面。"
剩下的两天,两人分了工。
奈亚子负责应付苏晚晴,每天傍晚的连廊之约照旧,番茄汁照旧,只是话题里悄悄掺进了"生日"的伏笔。问她想怎么过,女孩想了半天,用很小的声音说了出来。
"以前都是一个人过的……还是不用麻烦了吧。"
"胡说。"
奈亚子把番茄汁拍进她手里。
"生日可是最伟大的纪念日,纪念你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日子,这么大的事,必须得过,而且要办的轰轰烈烈!"
苏晚晴捏着瓶子,半天之后才极小声地问。
"那……会有人来参加吗?"
"废话。"
奈亚子理直气壮。
"至少吾在,还有吾的家主,班长也叫上,还有个小学妹,必须要让你吹蜡烛吹到缺氧才行!"
晏安负责场地和名单。
班长许清越办事比想象中的要可靠不少,接到电话的时候,只问了时间和地点,第二天就把横幅、彩带和二十份小食的采买单拉了出来。
唐念念听说要给学姐办生日会,抱着报名表一路小跑,差点摔进花坛。
蛋糕是奈亚子定的口味,不出意料的番茄汁味。
蛋糕店老板娘愣了半天,把这话当成了小姑娘的玩笑,结果三天后真端出来一个红彤彤的成品,切面里带着细密的果肉粒。
彩排在教室里进行,唐念念的生日歌跑调跑到隔壁楼,许清越抬手打起指挥的拍子,一遍一遍,硬是把全班练整齐了。
晏安自己则去了连廊,把那里的三盏路灯全换了新灯泡。
他不知道遗念显形需要什么条件,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一天晚上,一定不能看不见。
水墨这边,只能靠奈亚子一个人。
它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以前是掺了三倍水的墨,现在是隔着毛玻璃的墨。
但它还是每天来连廊,它无法开口说话。
它还举着那只看不见的瓶子,朝奈亚子的方向晃一晃。
第三天傍晚,生日会前夜,它忽然有了动作。
在奈亚子面前,它俯下身,用最后一点浓度把影子铺在地上,一寸一寸,费力地写起字来。歪歪扭扭,像小学生用红色颜料笔描字一样。
写字的过程笨拙得让人心酸。
第一个字写歪了,它把影子抖散,从头再来。
写到"十"字的时候,轮廓淡得几乎断线,它停下来歇了很久,又接着写。
全部写完,它退后两步,站得非常笔直,让出地上的整行字,像一个交了作业、等着被检查的小学生。
奈亚子蹲下去,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十、月、十、七。"
是苏晚晴的生日。
日期旁边,还有一团圆鼓鼓的涂鸦,上面插着三根歪歪扭扭的线。
是一块蛋糕。
"……它说,那天,是她的生日。"
奈亚子的声音有点抖。
"它记得比谁都清楚。"
数了十三年,一天一天的数,终于数到了这里。
希望她能长大,又害怕自己会离开。
晏安站在连廊另一头,沉默良久,终于开了口
"后天晚上,就让它显形。"
"可是它求过我们要保密……"
"不是我们让它显形。"
晏安看着那道薄得快透明的影子。
"守约的最后一夜,遗念会自己显形,只给守护的那个人看见,批注上写的,它连告别的路,都已经替自己铺好了。"
"我们只需要做一件事。"
他看向连廊尽头那箱彩带。
"帮它把守了十三年的这个约定,办成一场盛大的生日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