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会顶楼,会长办公室,匾额上"深渊在此"四个鎏金大字闪闪发光。
周叔正踩着人字梯给一盆兰花浇水,中二睡袍的下摆掖在腰带上。
"是哪阵风,把吾的长夜之影——"
晏安把那份三十年前的旧档案拍在办公桌上。
人字梯晃了晃,周叔赶紧扶住栏杆,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慢吞吞地爬下来,慢吞吞地摘掉浇花的手套。
全程没有一句中二台词。
"这份档案,封存在柜子的最底层。"
周叔坐下来,声音压得很平。
"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连廊的水墨,轮廓在一天天变淡,我想知道,三十年前那只,最后去了哪儿。"
晏安把这几天的目击一并交代。
水墨守护苏晚晴的捡书、拦球行为,从不出手伤人,连头发丝都没碰过她一根。
周叔听完,只问了一句。
"它碰过她吗?"
"没有。"
"……那就还来得及。"
这话没头没尾,周叔没解释,晏安也没再多问,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兰花叶尖的水滴落地的声音。
"三十年前,协会有条不成文的规矩——"
周叔缓缓开口。
"档案库,不收录'不能杀的东西'。"
"可是白泽不服。"
白泽——
初代档案官,协会传说里"读完了所有档案的人",代号取自通晓万物的神兽。
也是周叔的师姐,晏安名义上的师叔。
周叔说,她那个人,看档案从来不看字,看的是字背后有没有东西。
协会到今天还立着她定下的规矩:每一份报告后面,必须附一页"目击者原话"。
"她接过一个单子,回来交的报告里写,目标无法定级,不害人,疑似在守约,上头勒令她重写,按失控怪异结案。"
周叔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第二天,结论栏那里就变成了'酒后臆语',第三天,白泽就递了辞呈,三十年来,没人再见过她。"
"是谁改的结论?"
"不知道。"
周叔摇了摇头。
"但她辞职那天,跟全协会的人说过一句话——"
周叔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复述:
"遗念不可杀,只可送。"
"遗念?"
"人走得太急,思念没来得及跟上。"
"落下来,压不成怪异,也散不掉,就成了遗念,它们没有自己的心,只有约定,守约的时候,它存在,约守完了,它也就走了。"
晏安的指尖凉了一下。
守完了,就走。
原来倒计时的名字,叫"约定"。
"现在档案库里搜'遗念',只会跳出三万条'遗物认领公告'。"
周叔补充了一句。
"词条,当年被删得干干净净。"
"协会会怎么处理遗念?"
"当它不存在。"
周叔看着他,目光里头一次没有中二的意味。
"三十年前是这么办的,现在也是,报告我来批,批成'查无此事',你个人想做什么,协会全当没看见。"
临出门,周叔叫住了他。
"那东西守的是谁的约,查到了吗?"
"还没有。"
"去查吧。"
周叔重新拿起水壶,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白泽要是还愿意见人……全协会里也就只有她,知道三十年前那个'它'的名字了。"
……
周六,游乐园。
家规第四条,正式执行。
奈亚子今天的快乐相当朴素:过山车连坐四次,坚持要坐第一排,下来时只留下五个字的评价:
"快的像魔法一样!"
旋转木马上,她盯着木马看了三圈,忧心忡忡。
"这些马,不用吃饭吗?"
棉花糖摊前,她捧着那团粉色的东西如获至宝。
"原来天上的云可以吃呀!"
中途路过抓娃娃机,她扒着玻璃看了半天,忽然义愤填膺。
"它们被关在笼子里!家主,救救它们吧!"
晏安花了五十块钱,才抓出来一只兔子。
她郑重其事地给兔子起了名字:家主二号。
排队的时候她还琢磨过一个问题。
"要排队这么久,那里是结界吗?"
鬼屋环节出现了严重的意见分歧。
晏安面无表情的用专业的术语点评。
"那具假尸的断口,划在第三、第四肋骨之间,角度不对,假发也穿帮了,左边鬓角还翘着。"
奈亚子在后面重重点头
"嗯嗯,太假了,幽灵才不长这样!"
"你见过?"
"吾在家里的镜子天天照!"
工作人员的表情一言难尽,免费塞了两杯柠檬水,请他们尽快出去。
傍晚,摩天轮升到最高点。
整座城市在脚下铺开,晚霞把玻璃舱染成橘红色。
奈亚子趴在窗边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家主,吾认识的人里,活得最久的,活了一千年。"
"嗯。"
"不过,是吾亲眼看着他们,一个个走掉的。"
她晃着腿,语气平常得像在报天气。
"所以吾们家有家规,不许随便跟人约定,守不住的时候,太难看了。"
"那你昨天跟水墨说,一次都不会落下?"
"守不住也得守呀。"
她转过脸来,笑得眉眼弯弯。
"约定又不是寿命,是心意,心意这个东西,放一百年,也不会变旧的。"
摩天轮微微晃了一下。
晏安伸出小拇指。
"那就一百年。"
小拇指勾住小拇指,晃了三下。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盖章!"
下摩天轮的时候,某人已经满血复活了。
"海盗船!吾要坐最边上!"
回程的时候,晏安和奈亚子特地绕了一段远路。
水墨今天淡得厉害,几乎要融进夜色里了,但它还维持着那个姿势。
一截影子举在半空,托着一只看不见的瓶子,朝他们晃了晃,算是打了招呼。
奈亚子走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三个字。
"明天见。"
它点了点头,然后竖起一截影子,抵在唇边该在的位置。
嘘——
"那个女孩子,今天跟吾说了句话。"
回去的路上,奈亚子小声讲。
"她说,'最近,连风都变轻了诶'。"
奈亚子顿了顿,把后半句也带回来了。
"她还说……是不是,她也要开始消失了……"
那个女孩看不见水墨,她以为,正在变淡的是自己。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吾说,不会的。"
奈亚子望着窗外,声音低下去。
"吾说,风轻是因为,有人把你护得很好。"
深夜,出租屋。
晏安把那份三十年前的旧档案平摊在桌上,关上灯,用手电的光照在纸张的背面。
覆盖的墨层下面,被刮改的笔画一点点透了出来。
第一遍几乎什么都读不出来,换了三个角度,才在结论栏下面透出小半行日期。
晏安核对了三遍,补写"酒后臆语"的日期,和白泽辞职的日期,是同一天。
一个人头天改了结论,第二天就走了人。
这不叫结案,这叫逼宫!
他逐字辨认,拼了半个多小时,终于把被覆盖的原文凑齐了。
"它说,它在等一个人长大。"
执笔人一栏,签着一个被划掉的名字,笔迹清瘦,隐约可辨。
——白泽
窗外,城市深处,某段连廊的路灯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影子,还保持着举杯的姿势。
等一个人长大。
等到了。
是不是,就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