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会档案库,"守护型怪异"分类,检索结果:一条。
三十年前的一页纸,结论栏写着:"经复核,系取证人酒后臆语"。
晏安合上终端。
也就是说,协会七十年的历史里,从没有过"护着人类"的怪异记录。
而眼前这只,独一份。
独一份,就意味着没有手册,没有先例,没有"遇到此类情况请拨打XXX"。
晏安想了想,决定用猎人的老办法:先接近目标,再接近目标身后的东西。
顺带一提,检测部的催报已经发到第三封了,晏安的回复一封比一封短。
今晚这几趟,算是最后的抢救时间,如果再查不出东西,"无可奉告"这四个字就要压不住了。
然而,偶遇流,全军覆没。
第一次,图书馆。
晏安提前十分钟占了苏晚晴常坐的靠窗位旁边,摊开一本《高等数学》,假装是来学习的。
书是他在书架上随手抽的,翻得哗哗响,四十分钟没看进去一个字。
图书馆的灯光影晃了晃,水墨从书架后面绕出来,围着他坐的椅子转了半圈,然后开始推搡起来。
一下,又一下。
礼貌,却又坚定不移,特别像保安清场的样子。
晏安扣住桌沿纹丝不动,A级猎人的下盘,推椅子赶走他这种事休想得逞。
水墨推了三下没推动,索性开始发力,整面书架的书开始共振,发出嗡嗡的声响,响声震得管理员跑了过来,让"在图书馆制造噪音"的晏安罚站了十分钟。
两排书架之外,苏晚晴只是疑惑地抬头:今天图书馆,好吵。
第二次,食堂。
晏安端着餐盘,"恰好"在苏晚晴对面落座,屁股刚沾椅子,整张桌子贴着地面,平平稳稳地往旁边滑了半米。
邻桌看见平地飞行的晏安,大叫着。
"桌子成精了!闹鬼了啊!"
苏晚晴吓了一跳,抱着餐盘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不知道在对谁道歉,端着盘子换了个角落。
晏安僵在原地,被半个食堂的目光钉成了标本。
柱子后面传来一声没能憋住的笑声。
晏安面无表情地想:今晚回去,番茄汁减半。
第三次,教学楼楼梯。
他刚迈上苏晚晴前方的台阶,一团冷雾凭空在楼梯中段凝成一面墙。
软软的,凉凉的,绕不过也穿不透。
晏安面无表情地撞了三下,墙面依旧Q弹。
柱子后面,嗑瓜子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
"让开让开,专业的来了。"
奈亚子摘了墨镜,大摇大摆地朝苏晚晴走过去,水墨唰地膨胀,眨眼垒成一堵三米高的墙,黑压压拦在两人中间。
"喂!"
奈亚子双手叉腰,呆毛倒竖。
“放肆!吾可是先来的!"
墙又高了半米。
"你敢跟吾比资历?!"
墙巍然不动,甚至往外挤了挤,把"先来后到"四个字摁在地上疯狂摩擦。
一个蓝发少女对着空气叉腰叫阵,一堵看不见的墙寸步不让。
路过的苏晚晴目睹了人生中相当费解的一幕,红着脸小声的说了句"对不起,我先走了",抱着书落荒而逃。
墙心满意足地散了。
晏安从柱子后面走出来,看看她,又看看苏晚晴跑走的方向,难得地做了总结。
"你俩还挺像的。"
"哪里像!"
"那股藏不住的醋劲。"
第三天,奈亚子换了战术。
不拦路,不偶遇,直接在苏晚晴每天傍晚都会去的那段连廊尽头坐下,脚边摆了两瓶番茄汁,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说晏安的坏话。
"家主今天又骂吾笨蛋了,明明吾是全宇宙最聪明的吸血鬼。"
说番茄汁。
"二十四瓶只够喝三天,那个男人绝对在控制吾的摄入量。"
说了足足五分钟坏话,她突然偏过头,冲着空气里某个位置,拍了拍身边的水泥地:
"你也过来坐呀,站了那么多年,腿不酸吗?"
空气突然凝住了。
水墨僵在原地,整个轮廓抖了一下,像被这句"腿不酸吗"击中了什么。
它迟疑了一下,慢慢悠悠地挪过来,影子收拢、盘起,在她身边堆成软软的一团。
它真的坐下了。
不知道多少年,第一次有"谁"请它坐下。
奈亚子自顾自地继续闲聊,聊自家家主的刀要每天擦,聊连廊的风还没有空调舒服,聊到一半,又突然说:
"明天这个时间,吾还来,后天也来,大后天也来。"
奈亚子说得很认真。
"你记得数哦,吾一次都不会落下的。"
傍晚六点半,苏晚晴抱着书拐过连廊,看见了这幅画面:
原本每天只有自己一个人坐的地方,今天坐着那个漂亮的转学生,而且她还冲自己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这里有人吗?没有的话,吾们一起坐呀?"
苏晚晴僵在原地,手把书带勒得死紧,半天之后,才极小声地开口。
"……没、没有人。"
"那不就正好啦。"
奈亚子把番茄汁塞进她手里,笑得眉眼弯弯。
"请吾的朋友喝的~"
朋友。
这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女孩捏着瓶子的手轻轻抖了一下,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又慌忙低下头,用头发挡住。
"我……我要回去了……"
苏晚晴抱起书,落荒而逃,刚走了一步,又忍不住停下来,很轻很轻地补了一句。
"明天……你还会来吗?"
"会的呀。"
奈亚子笑得像月牙。
"吾的朋友在这里,吾当然来。"
奈亚子转头,对空气里那团影子举了举瓶子。
"敬新朋友~"
水墨学着她的样子,用一截影子托起另一瓶,举到一半的高度,停在半空。
它没有嘴,喝不了。
但它一直举着,从晚霞落下举到路灯亮起,一秒钟都没有放下。
晏安远远站在连廊另一头,看着一人一吸血鬼还有一团黑影叠在一起,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先回了家。
夜里,出租屋。
奈亚子罕见地没在看电视,而是抱着膝盖坐在窗台上,呆毛蔫蔫的。
"家主。"
奈亚子的声音没了平时俏皮的尾音。
"它快消失了。"
晏安擦刀的手停了下来。
"它的轮廓,一天比一天淡,吾第一天看见它的时候,还是很浓的,可是今天,已经淡得像掺了水的墨汁了。"
奈亚子望着窗外。
"它自己知道自己的情况,所以才不许别人说出去,它是怕那个女孩子知道。"
"能救吗?"
"不知道。"
奈亚子摇了摇头,难得地老实一回。
"'它'这种东西,吾只在很老很老的故事里,听人提起过一遍。"
晏安沉默地擦完最后一寸刀身,忽然想起什么,打开终端,调出了那份三十年前的旧档案。
报告只有一页,字迹潦草。
结论栏那行"酒后臆语",字迹的墨痕比正文还深。
有人在结案之后,重新补写过这一栏。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某个方向,某栋楼的灯还亮着。
那个女孩大概在写作业,或者在发呆,完全不知道,陪了她很多年的朋友,正在进行生命的倒数。
半晌,奈亚子从窗台上跳下来,挽住晏安的手臂,晃了晃。
"家主,等案子结束以后,陪吾去游乐园玩嘛。"
"……看情况再说。"
"那我们拉钩,最正式的那种,一百年不许变的。"
奈亚子伸出小拇指,理直气壮。
"吾辈,最不怕的就是一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