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对峙，最终以梵恩维加入“江户御前”阵营而结束。
朝花对此表示无奈、不解，但还是欢迎她来吉原做客，同时瞥了一眼走远众人，挥手让“自由身”偷偷视奸志乃。
梵恩维这边，御前家前的护城河上。
御前家近在咫尺，从下往上看，它还是如一座尖塔般在此矗立。乌鸦围绕着它盘旋。江户集大成之作——天守阁。
“天守阁……我记忆中的世界根本没有它。看来，主世界，比我遐想的要美好。唉。”
梵恩维嘟囔着，观望天守阁。它是那么宏伟，那么新鲜，不像这个时代所能建的。虽然比学院小的多得多，但第一次见到还是有些震撼。
“呵……还好吧。我在这里住了半辈子，对我来说，早已见怪不怪。”
志乃接话道。她说完伸出一手，把手放在眼前，闭上另一只眼，用拇指和食指“框住”整个天守阁，这样仿佛把它捏在手中。
“可是……志乃。你的野心……都快比这天还大了……你是想……做将军吧？真是贪婪。”
梵恩维凝视着身旁还在装纯的志乃，对方没理会，“切”了一声，“捏碎”指间的天守阁，才缓缓转过头，与梵恩维对视。
“臭外地的果然不一样。骗不过你的第六感，那双永远琢磨不透的褐色慧眼。好，那……我就挑明了……梵恩维……”
志乃招呼身后的武士先行退下，她有话要对远道而来的客人交代。
武士退下后，志乃露出了不一样的神色。她叹了口气，眼神流露出本性——贪婪、叛逆、偏执。
这些在梵恩维的眼中被瞬间看穿！『鸦之权柄』在其内心隐隐作动，暴走之后的第一次响应——
“我要你扶持我做将军！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和方式，只要你同意，我当上将军之后，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
志乃咧起嘴，笑容渗人而疯狂。
梵恩维直视志乃的双眼，心想着:这女人是不是疯了？野心勃勃呢。能否利用她的贪婪来找玛赫呢？我感觉可以。
思索完毕，梵恩维开口道:
“好啊，志乃小姐。我答应你的要求……还有什么想干的，我帮你一一实现。”
志乃闻言，眼中贪婪之火猛地一跳。她舔了舔下唇，压低声音，急切地在梵恩维耳边说道：
“我还要你帮我变年轻。年轻三十岁，回到二十一岁时的身体和状态。容貌、力气、精力、甚至……生育过的痕迹，都给我抹得干干净净！”
梵恩维的目光扫过志乃那张已显疲态的脸——眼角细纹、略显松弛的皮肤，以及隐藏在黑羽织下的、属于人妻与母亲的痕迹。
“理由？”
志乃冷笑一声，拳头在袖中捏得发抖：
“当年为了御前家的继承，我跟那个男人，生了两个孩子，可第二个孩子刚出生他就战死了。我这具身体被钉在了‘母亲’和‘寡妇’的身份上。姐姐夜乃能坐上将军的位置，是因为她干净、没污点、被那些老东西推出来当“擦屁股”的圣女。我呢？凭什么我就得顶着这张被岁月和生育啃噬过的脸，继续给她当垫脚石？”
她抬起头，眼神近乎疯狂，盯着天守阁：
“二十一岁……那才是我最巅峰的时候。头脑清晰、刀法凌厉、野心像火一样烧得正旺。我要用这副身体，亲手把属于我的位置抢回来！”
梵恩维沉默片刻，蔑视地从袖中抽出杆新银制法杖，杖身覆盖鸦羽在月光下泛着蓝紫色。
“可以。不过我提醒你，魔法不是万能的。年轻的身体会回来，但你这些年的记忆、罪孽、和对姐姐的怨恨……可不会消失。相反，你还会更不理智、疯癫。”
“正合我意。”
志乃毫不犹豫地向梵恩维张开双臂，昂起头，喊“来吧。让我重生。”
梵恩维轻点法杖，低声念了一句从黑市的魔法书里学到的禁忌咒语。杖尖凝聚出一道带血色的电弧，直直刺在志乃的胸口。
刹那间，血色电弧渗入志乃全身！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紧、皱纹消失，黑中掺白的长发一根根转为乌黑，腰肢重新挺直，胸膛起伏间充满了久违的活力。原本略显沉重的身形迅速变得轻盈而富有弹性，脸庞也恢复成二十一岁时的模样——眉眼锋利、唇色红润，一股凌厉的美感在她的身上倾泻而出。
志乃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又摸了摸脸和腰肢，发出压抑不住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这感觉……这才是我！这才是御前志乃该有的样子！”
志乃笑着原地转了一圈，黑羽织下的身躯已完全不同，曲线紧致有力，再无半点生育后的痕迹。精神也仿佛被重新点燃，眼睛亮得像两把出鞘的新刀。
“多谢了，梵恩维小姐。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最可靠的盟友。”
梵恩维收起法杖，语气平静：
“别急着谢。你的使命……才刚刚开始。”
志乃听懂了。她的手竟开始不自觉的颤抖，表情愈发疯狂:
“肃……肃清御前家！”
“唰！”
梵恩维眼睛都没眨一下，吐息间，志乃的刀便已出鞘！
左持打刀，右持太刀。
这他妈太超出认知了，连志乃自己也没反应过来，手上就已经握着刀，身体都准备好了要除掉内阁们姿态。
“但是……我要如何不打扰孩子们好梦的情况下动手呢？”
尚有一丝理智的志乃还考虑着她的孩子。就算她恢复到巅峰，又有什么意义？无法割舍的情感，总会让人放不开手脚。
“很简单，让受害者发不出声音就好了。再把他们通通抹杀，无人记得、无人在意。第二天的时候，你让你姐姐全城宣布把将军之位交给你，这样既不会被怀疑，又不会伤害到你的孩子。你觉得呢？志乃。”
一个不完美的意见提出。
志乃刚要开口——
“轰隆隆——！”
闪电突如其来，打断了志乃接下来的判断。
雨幕下，志乃年轻的身体在风雨中微微颤栗，无半点迟疑，立刻接受了梵恩维的提议。
但要知道的是，这已经不是过家家了，志乃一旦出手，御前家乃至江户，都得被改变走向，踏上毁灭。而志乃本人，那个贪婪的从政者……呵，棋盘上的一枚随时可弃掉的棋子。当棋子失去利用价值， 主人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好，”
志乃冷冰冰的回答道，
“就按你说的办。等明天一早，夜乃会在全城宣布，将军之位禅让于我。谁敢质疑，就让他们去问阎魔王。”
梵恩维微微点头，银制法杖在手中轻转一圈，鸦羽般的黑光一闪而逝。她没有多言，只是静静跟在志乃身后。
雨越下越大，像老天也在为这场血腥的篡位奏响序曲。
两人避开主路，穿过松之廊下。奇怪的是，沿途竟一个巡逻武士都没遇见，仿佛有人提前清了场。
梵恩维鼻翼微动，有股熟悉的、带着血腥味的气息出现在面前。问了志乃，结果没有答案，只有她能闻道后，让她几乎要以为玛赫就站在前方黑暗里向她招手。
在志乃即将踏进本丸御殿的前一刻——志乃忽然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手里的打刀。
刀柄缠绳的角落，有一个很旧的刻痕——是她还在习武时用刀尖刻下的两个字：
“护国”。
她盯着字迹看了几秒，抬手，拇指用力蹭过那道刻痕，随后推门而入。
『本丸御殿』——江户御前家的最高政务中心，是将军的住所，也是权力中枢。『表』是御前家的朝堂办公之地；『中奥』是将军私人起居与议事空间；『大奥』是后宫女眷所在；二之丸安置侧室与女眷，三之丸为入城前厅警备，西之丸为隐居或储君居所，北之丸则囤积军备与分家势力。
此刻，夜乃正在本丸御殿的御座之间听取九位大臣的汇报。
“将军，赤羽家此次动作不小，已联合数个阿伊努部落袭击我方商船。松前藩的垄断贸易更是火上浇油，渔场纠纷已演变为流血冲突。”
一名职位“老中”的内阁成员躬身禀报，声音低沉。
已然“花甲之年”的夜乃坐在御座上，一脸憔悴，眉头紧锁：
“平安京那边的将军使者怎么说？”
“表面仍是对立，但暗中已通过联姻示好。只是……志乃大人和埼乃大人当年的那桩婚事……”
另一名职位比“老中”低一级的“若年寄”欲言又止。
夜乃摆了摆手，疲惫地叹息：
“二妹、四妹这些年也苦。她们若想回赤羽家，我不会拦。”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短促的惨叫与利刃入肉的声音，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什么声音？！”
一名老中猛地站起。
“护卫！护——”
“唰！”
木门被一刀从外劈开，半扇门板粘着血沫飞进殿内！
志乃一身黑羽织，双手各持打刀与太刀，刀刃上鲜血淋漓。她年轻的脸庞在灯火与血交映下显得格外癫狂，嘴角还挂着笑。
“夜乃将军，我……回来了。”
夜乃瞳孔骤缩：
“志乃？你——”
一名若年寄拔出短刀扑上前，却被志乃左刀一闪，直接从腰间斜斩成两截。鲜血如喷泉般溅了夜乃一脸，后者惊叫着后退，华丽的和服瞬间被染上腥红。
“大、大老，你！……保护将军！”
被斩者身旁的大臣喊道。
其余内阁成员纷纷上前，不到一秒的功夫，砍瓜切菜般的声音呼啸而过。年轻的身体赋予了她曾经巅峰的速度与力量，太刀横扫，打刀突刺，每一次挥刀都精准而残忍。惨叫、骨断、血肉撕裂在这间屋子里回荡。
大雨敲打着屋檐，仿佛为这场屠杀伴奏。
梵恩维站在被劈开的门口，没有进去，只是静静看着。血腥气扑面而来，『血之权柄』的味道让她心口一紧——玛赫？！她的气息就在眼前！
“志乃！住手！不要继续杀下去了！！”
夜乃声嘶力竭地喊道，她试图挡在最后一名颤抖的老中身前，
“他们是御前家的支柱！你疯了吗？！”
“疯？呵呵呵——”
志乃大笑，刀尖指向夜乃，
“夜乃，当年我被推出去联姻的时候，你怎么不问问我的感受？生孩子、守寡、被钉死在‘母亲’这个身份上……你凭什么坐在这里享受权力，我又在干什么？”
她一步步逼近，刀刃拖在榻榻米上，划出血痕，
“我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支柱。我要的是——属于我的一切！”
最后一刀落下，仅剩一位老中的人头滚到夜乃脚边。夜乃跌坐在御座旁，脸上、身上全是温热的血，平日里端庄威严的将军此刻狼狈得像个普通妇人。
志乃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姐姐。对方的防守早已失控，瞳孔收缩，嘴巴微张，全身都在颤抖，完全没有一副将军的样子。
志乃抓着夜乃的头，逼着她与自己对视:
“明天一早，”
志乃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要在城中宣布，把将军之位给我。理由……就说你身体不适，想隐居西之丸。敢耍花样，我就把你的‘骨肉’——樱铃，我的亲侄女，带到你面前，让你亲眼看着。”
夜乃嘴唇颤抖，眼中满是震惊与悲痛：
“志乃……你真的……为了这个，值得吗？”
“值得！”
志乃俯身，用沾血抽搐的手指抬起夜乃的下巴，
“因为我终于……能翻身了。我、我现在已经什么都不缺了！”
闪电再次闪过，照亮了整个御座之间。
“那你的女儿呢？抛下她们？！独自走上一条无法挽回的道路？想想紫苑还有茜，你这样做真的对得起她们吗？御前志乃——！！！”
夜乃吼完后，黑了脸。
志乃沉默，手中的刀刃几乎要碰到夜乃的嘴唇。
就在夜乃再次开口的时候，志乃打断了她:
“我对得起？我对得起！”
志乃冷笑，
“夜乃，你有什么资格问我对不对得起别人？我这些年把能给的爱全砸在紫苑和茜身上了！连赤羽家那个联姻生下来的大小姐，我也一样当亲闺女养。她们哭我哄，病了我守，半夜发烧我都亲自陪在她们身旁。你呢？你就坐在这个位子上，观望着我。为了解决上任将军的烂摊子，还给我封了个‘大老’，把我像块破抹布一样到处使！”
她越说越气，刀尖颤抖着逼近夜乃的嘴唇，眼中是压抑多年的疯狂。
“你的舌头太脏了，姐姐。留着只会继续扰人清闲！”
说罢，志乃抬手就要就要割下去——
“停。”
志乃愣了一下，梵恩维的喊声从门口传来，声音不大，却一下子把空气冻住了。
梵恩维跨过地上的血泊走进来，靴底踩得血水“咕叽”一声。
梵恩维的目光却越过志乃，直直锁在夜乃身上。
那一刻，梵恩维的心脏几乎要炸开——『血之权柄』如烈焰般在她的感知中熊熊燃烧，熟悉得令人咋舌。浓厚、暴烈、有着酒气与粗鲁的温柔……即使被转生稀释、被岁月掩盖，它依然在夜乃体内隐隐跳动，像一头被囚禁的猛兽。
“玛赫……”
梵恩维几乎是下意识地叫出声，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推开志乃，缓缓走到夜乃面前，单膝跪下，与对方平视。夜乃满脸是血，喘息着抬起头，眼神中满是厌恶与警惕。她不认识眼前这个穿着奇异黑袍的少女，只觉得对方身上散发着不祥的、超越人间的气息。
“你又是什么怪物？滚出去！这是我们御前家的家事，轮不到你一个外来的庶民插嘴！”
梵恩维的心狠狠沉了一下。
果然不记得了。
夜乃的语气充满敌意，声音因惊恐与愤怒而嘶哑。她完全不记得梵恩维，也不记得任何关于魔女、伦敦、两人依偎的片段。对她而言，眼前的梵恩维只是一个突然闯入、与志乃勾结的异类。
志乃收回刀，转过头，疑惑地看向梵恩维：
“梵恩维小姐，你说……夜乃就是你要找的那个‘魔女’？这不可能吧？她只是个普通人，从小在江户长大，从没离开过江户，怎么可能是魔女？你是不是搞错了？”
梵恩维苦笑，声音有点激动：
“说来话长……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清楚。转生、封印、权柄残留……这些东西讲了你也听不懂。但你不用懂，志乃。只要你坐上将军的位置，她——随便我怎么处置！”
志乃眼中闪过贪婪的亮光，立刻点头：
“成交。只要你帮我彻底掌控御前家，她是生是死，都由你。”
夜乃闻言，气得浑身发抖。
夜乃强撑着身体，想要站起来理论——心悸不合时宜的出现，打消了她的想法。夜乃看着梵恩维，伸手在起身时随手抓住了身旁一位死去老中掉落的短刀。刀刃在灯火中闪着寒光，猛地朝对方扑过去：
“给我滚！你个贱人！别想利用志乃——！”
短刀直奔梵恩维胸口——
电光火石间，变故突生。
梵恩维下意识伸手格挡，但『鸦之权柄』在她体内本能地回应！那股力量与夜乃体内的残留产生剧烈共鸣！她的手竟直接穿透了夜乃挥来的短刀轨迹，毫无阻碍地捅进了夜乃的胸膛！
“噗——”
鲜血狂涌。梵恩维的手掌穿过夜乃的前胸，从后背透出，五指精准地握住了那颗还在剧烈跳动的心脏。
“噗嗤！”
热血瞬间从夜乃胸前涌出来，顺着梵恩维的手臂往下淌。
夜乃身体猛地僵住，双目狰狞，短刀“当啷”掉在榻榻米上。她死死盯着梵恩维，眼神从愤怒转为震惊与痛苦:
“你……”
梵恩维也愣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感受着掌心那颗心脏的每一次搏动。罪孽、权柄、记忆的碎片……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她眼前。
玛赫，真的是她，真的是血之魔女。
梵恩维的声音颤抖，泪水打湿了夜乃的肩:
“是你……真的是你。『血之权柄』、『暴怒』……无一例外。你就是玛赫！你转生成了夜乃……成了御前夜乃。”
话闭，殿内只剩雨声与滴血的声音。
志乃站在一旁，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完全无法理解。
梵恩维缓缓抽出手，鲜血顺着自己的手臂流淌。她另一只手扶住即将倒下的夜乃，将对方轻轻拥在怀里：
“玛赫……玛赫……”
梵恩维梗咽道，
“这次，轮到我来护着你了……我不会让悲剧再次上演。”
梵恩维说完，缓缓将那只握着心脏的手从夜乃体内抽出。
夜乃在剧痛中渐渐放松，隐约记起那个曾放荡不羁的名字，却无法回应。无力地靠在梵恩维肩头，听对方的不停忏悔过去，又无奈批判现在。
鲜血染红了两人交叠的衣袍，摧毁了毫无意义的亲密，也让梵恩维的前半生都继续错下去。
或许，总在失去后，才懂得珍惜的傻姑娘——槐名梵恩维——『救赎与悲剧的主人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