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雨绵绵,御前家的夜晚格外寂静。
梵恩维独自站在血泊中,看着自己染红的右手——那只贯穿了夜乃的手。是否会想起在伦敦执行任务时,玛赫被同样贯穿胸膛。
血,正在变稠、变冷,在榻榻米上留下细小的黑斑。
梵恩维通过某些魔法施展的亚空间已经闭合,心脏被封存在亚空间里。术式很简单,右手食指在心脏表面画了一个螺旋状的符文,低念了一句在英语和拉丁语之间切换的咒语。那颗心脏便化作一颗暗红色的光点,沉入她掌心,消失在她的手中。
这便是旅行魔女最常用的储存技巧,时间在亚空间中停止流动,万物保持在放入那一瞬的状态。
“你打算就这样站着到天亮?”
志乃的声音从御座之间外传来。她已经把双刀擦干净了,正站在廊下的阴影里,年轻的脸上看不出对至亲有半点同情。只像一匹刚刚被卸了鞍的马,浑身还冒着热腾腾的兴奋劲儿。
御座之间里传来极轻的、断断续续的喘息声。夜乃躺在桌面上,身体偶尔抽搐一下,眼睛半睁着望向天花板,瞳孔里什么也没有。那个空洞还在渗出暗红色的血,和服的颜色已经分不清原本是紫还是褐。她的嘴唇在动,无声地念着什么——也许是名字,也许是一句来不及说完的话。
“没……我打算现在回趟学院。”
梵恩维跨出门槛,并没有多理志乃。鞋子踩着血,在榻榻米上留下了一串深色的脚印。
“喂……!”
志乃想叫住梵恩维。可对方几乎没有听清内容,直到又重复了一遍:
“让我……带我一起去吧。梵恩维小姐。”
“你?”
她终于侧过头,目光在志乃身上停了一瞬,
“呵……去那儿干什么?在这儿当将军不好吗?”
“我不管她!”
志乃偏了偏头,示意身后的屋子。她语气冷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让她自己躺着吧。反正心脏在你手里,她死不了。我跟你走。另一个世界的事我更关注,你的能力、你的服饰、你能把人变年轻的……魔法。我、我——”
“随你,”
梵恩维随口应付,抬脚就走:
“但别指望我照顾你。去另一个世界就要遵守另一个世界的规矩。”
志乃却像没听见似的,随即快步跟上,就这样离开了。
在松之廊下,闪电再次突如其来,划破了夜。
“那个把年龄变回去的法术……如果用第二次,还会有效吗?”
“理论上可以反复使用,”
梵恩维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志乃一眼:
“可每一次逆转,都会折损一部分寿命作为代价。你在逆转青春的同时,也在缩短终点。”
“那等我……等到该做的事做完了,再变老就是。”
“紫苑和茜呢?”
志乃的脚步顿了顿。一提到志乃的女儿们,仿佛触碰到了她的逆鳞,她的脸黑了下来。
“梵恩维小姐……你、你说什么啊?”
“你的女儿们啊……等明天她们醒来,发现母亲、大臣们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躺在血泊里的姨妈,和一封送到她们手中的公告。你觉得她们会怎么想?”
志乃的呼吸变得急促,拳头在袖子里攥紧,又松开。但最终她还是压下火气,只说了句:
“她们长大了会明白的。”
“是吗?”
梵恩维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嘲讽道,
“你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吧?志乃。”
志乃没有回答。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穿过回廊,梵恩维用魔法变出一把黑伞撑在头顶,出了御前家,一同前往了上城町区。
上城町区是江户的奢靡与金钱聚居之地,街道比下城町区宽阔许多。自由是上城町区的硬通货,其中,最为著名的街区,是由七蒲家开办的黑猫黑市……但在街区的一个巷子里,一座门头挂满染色旗帜的建筑立在转角。陈旧的和风布帘在风中轻轻摇晃。从外面看,那只是一家普普通通、甚至有些冷清的居酒屋,跟魔法根本沾不上边。
“就是这儿?”
志乃抬头看向那间不起眼的居酒屋,门楣上垂着成旧的日式布帘,屋子里透出的暖光。她的目光停留了片刻,眉头微微一蹙。如果不是梵恩维停在这里,志乃大概会把它当成江户最普通的一间深夜食堂。
“嗯。”
梵恩维掀开布帘,侧身示意她先进去。
踏入居酒屋。居酒屋内部光线柔和,纸灯笼的暖黄被刻意调暗,既不刺眼,也不暧昧。空气中混杂着清酒和烤鱼的气味。
店内只有零星几位客人——其中一位背对着门口的银发女性,正侧着头用叉子卷一盘意大利面,耳尖从发丝中探出,又尖又长,显然不是普通人类。
志乃的目光在那尖耳朵上多停了两秒,没敢出声。
江户有半兽人确实,但是不应该有精灵这样的吧?
梵恩维径直走向居酒屋最深处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面绘制着乌鸦的墙壁。
梵恩维伸出右手,对着风景画画出复杂的魔法阵,同时低声吟诵属于魔女会内部成员的识别密语:
"于寂静中聆听法则之音。"
画中一只乌鸦的眼睛瞬间亮起红光!
光从梵恩维身上扫过,又转向姗姗来迟的志乃。停顿了片刻,整面墙壁如水波一般左右荡漾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通道。
浓郁的魔力气息裹着钢琴低沉的旋律,从通道深处涌了出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去。通道两侧是光滑的青石壁,镶嵌着散发柔和白光的月光石,脚下的石板光滑无瑕,与外面的泥泞雨巷判若两个世界。
走了约三五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与外界风格截然不同的长方形箱庭在她们面前出现——挑高的穹顶由榫卯结构的木梁支撑,悬吊着数盏水晶吊灯。两道侧壁上是连绵不断的巨拱落地窗,砂岩垒就的拱门之内,铺满彩绘玻璃。阳光从彩绘玻璃透进来,在大理石地面上投下蓝紫色与琥珀色的斑驳光影,美得像座教堂。
空气中弥漫着茶、墨水、松饼的气味,以及打字机“嗒嗒嗒嗒”的敲键声。
这里比志乃想象中要日常。背后,一台木质的钢琴静静伫立,琴键却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自行起落。
一些魔女分散在空间各处——站在水镜星图前低声讨论;伏案写着月度报告;围坐在圆桌前喝茶吃点心聊着某个人的八卦。
她们身上穿着颜色各异的魔女袍,领口别着统一制式的胸针,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乌鸦与一支羽毛笔交叠的徽章。
E.M.D,全称“异界文书与观测部门”。名义上是平安京术式学院的魔法部的文职机构,实际上——斑鸠一个人包揽了八成外勤,剩下的人除了写报告就是围坐在圆桌前开茶话会聊某些人的八卦。
梵恩维的出现引起了几道目光。有几位魔女抬起头来,视线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然后落到她身后的志乃身上。年轻的面孔、江户的气质、身上的血腥味——那些目光里有好奇,也有审视。
“喂——!”
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雀跃。
志乃转头,看见一位穿着深蓝色缀有彩色星云魔女袍的女精灵快步走来,尖耳朵、墨色长发,琥珀色的眼睛,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她的年纪看起来比梵恩维稍长一些,举手投足间却透着一股活泼少女的感觉——正是斑鸠!
“大魔女~!你回来了怎么不通知我一声?”
斑鸠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梵恩维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目光立刻被袖口那一片暗红色的血迹吸引。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笑了起来,只是语调压低了几分:
“……受伤了?”
“没。是别人的血,”
梵恩维抽回手,
“斑鸠,帮我登记一下,我带了另一个世界的人过来。”
斑鸠这才把注意力转向志乃。她推了推眼镜,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志乃腰间那两把刀上多停了两秒,然后露出一个礼貌的、但明显带着职业审视的笑容:
“这位是……?”
“御前志乃,”
梵恩维随口答道,
“主世界江户幕府的大老……或者将军。”
“哦?”
斑鸠闻言一愣。顿时才反应过来,梵恩维之前在宿舍前跟自己解释过。也就是说——
“你找到血之魔女玛赫了?!就是你旁边这个?”
斑鸠的声音在整个大厅里回荡开来。几位魔女的耳朵明显竖了起来,目光齐刷刷投向志乃。
梵恩维摇摇头。
“不是她。”
“诶?”
斑鸠脸上的兴奋凝固了半秒,困惑地眨了眨眼,
“可是你之前说你要去找……”
斑鸠张了张嘴,像是有很多话要问,但她瞥了一眼志乃,又看了看梵恩维袖口上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就把那些疑问咽了回去。
斑鸠压低声音,几乎是凑到梵恩维耳边说的:
“那……你找到了吗?”
梵恩维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一会,缓缓抬起右手,张开五指。掌心那一粒暗红色的光点浮出,变得跟一个拳头一样大,微弱地、规律地脉动着——
咚。
咚咚。
斑鸠盯着梵恩维手中之物,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她认得这是什么,一名魔女会成员的心脏不会轻易被掏出来示人,成员每一个都罪孽深重。而一颗仍在跳动、散发着暴怒与血的气息的心脏,在魔法界的历史上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例。更别说是斑鸠这样的老资历,也没见过魔女会成员的心脏。
“这、这是……”
斑鸠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只有梵恩维和志乃听得见,
“你掏了血之魔女的心?!”
斑鸠倒吸了一口凉气。
周围的动静比反应更快。离得最近的两位魔女已经察觉到那颗光点散发出的气息波动,纷纷侧目过来。其中一位甚至放下了手里的茶杯,站起身,说:
“那是——”
“嘘——!”
斑鸠猛地回过神,一把将梵恩维的手掌挡住,把那颗心脏连带着梵恩维的手掌一起,用力塞回了她的袖口。
“没什么、没什么……只是、只是实验用的素材而已!别大惊小怪的,嘿嘿嘿。”
那位魔女皱了皱眉,最终还是坐了回去。只是注意力仍然在几人身上。
“在这里拿出来?!你想让全E.M.D的人都知道——天哪……这血的气息也太浓厚了……”
话没说完,斑鸠已经感觉到背后投来的视线,不止一道。那些正在喝茶、写报告的魔女们纷纷抬起头,视线落在梵恩维的方向,落在她刚才摊开手掌的位置。空气中残留的余韵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扩散开来。有人放下了茶杯,有人合上了文件。
“别看这边!”
斑鸠转身朝那些魔女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罕见的怒意。她甚至没等她们反应过来,就抓住梵恩维的手,拉她就走,动作快得像在逃命。
“喂——!”
志乃在后头喊了一声,快步跟上,
“你们就这么把我丢——”
“跟上!少废话!”
斑鸠带着梵恩维朝箱庭前门冲去,发出一连串急促的、没有半点从容的“嗒嗒”声。
志乃在后头跟得有点狼狈,她还没完全适应木屐踩在光滑石板上的感觉——后跟打滑了一下,差点整个人往前扑出去。
“去你的!”
她骂了一声,索性把木屐蹬掉,拎在手里,穿着白色足袋踩在地面上。这下稳多了。她三步并两步追上去,腰间的双刀随步伐轻轻撞击。
三人穿过E.M.D大厅前那扇橡木大门,斑鸠头也不回地朝门框上按了一下。门随即自动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将身后那些好奇的目光和窃窃私语一并隔绝在门板之外。
门外是一条宽阔的欧式长廊。
部门外很安静,只有她们三个人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在回荡。走廊很长,拐了一个弯之后又是一段更长的,窗外的天色模糊不清——在学院内部,窗外的景象随时在变,有时是晴空,有时是星夜,全看这扇窗户被设定成连接哪个世界的画面。
“去、去哪啊?”
志乃在后面喘着气,对领头的斑鸠喊。
“图书馆!”
斑鸠没有回答她,是梵恩维喊了句。
她们还在跑,步伐急得像有一群鬼在后面追着她们。直到拐过第二个弯,确认四周确实没有旁人了,斑鸠才猛地停下脚步,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深吸一口气:
“呵——呼……我说,大魔女——你就不能打个招呼再往E.M.D里闯吗?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一下……哎呀,我的天呐……暴怒权柄差点把全办公室的人都惊动了!”
“知道了!”
梵恩维避开了她的目光,继续往前走,
“下次注意。”
“还有下次?!”
斑鸠跟上去,脚步急促地在木地板上踩出"嗒嗒嗒"的声响。
志乃穿回木屐,走在最后,目光在走廊两侧的装饰上扫过——墙上的挂毯,镶嵌着宝石的烛台,窗外某个缓缓转动的、齿轮与水晶构成的精巧装置。每一样东西都在无声地宣告:这里不属于江户,不属于她认知中的任何世界。
“喂!”
志乃加快步伐,走到梵恩维身旁,
“你那个心脏——”
“等到了图书馆再说。”
“这里又没人,还是周六。魔女们是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的~”
确实,谁一般在周末的放松时间待在学院里。更何况还是魔女呢?
“于寂静中聆听法则之音。”
在梵恩维念词结束后,三人被传送到了坐落在猎户座星云前的图书馆里。
图书馆的大厅呈现在她们眼前。
那是志乃这辈子见过的最广阔、最安静、也最令人生畏的空间。
“看来……她们都已经离开了啊……”
梵恩维试图寻找其他魔女会成员,视线扫过书架,只有照明的恒星在“说话”。
大厅中央有一张巨大的圆形阅览桌,桌面上摊着几本翻开的书,旁边是一盏铜质台灯、一只空茶杯和一碟只咬了一口的饼干。
而在这张桌子上——桌子正中央,坐着一只猫,一只黑色的母猫。
“喵。”
图书馆馆长——黑豆。
梵恩维在桌前停下了脚步。
黑豆从桌上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尾巴高高竖起,末端微微卷曲成问号形状。
她仰起头,用脑袋蹭了蹭梵恩维的脸颊,发出一声绵长的、带着亲昵的呼噜声。
“黑豆,”
梵恩维轻声叫她的名字,
“我回来了。”
黑豆“喵”了一声作为回应,然后转过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打量着斑鸠和志乃。它对斑鸠只是短暂地瞥了一眼,但在看向志乃的时候——停住了。
那眼神不像猫。像一个看了太多书的、上了年纪的、什么都明白只是懒得说的人。
志乃被一只猫盯得有点发毛。她不自觉地退了一步,手又按上了刀柄:
“这只猫……怎么回事?”
“别紧张~”
斑鸠在旁边解释,
“黑豆是这座图书馆的馆长,也是时之魔女社团的社长。图书馆的每一本书、每一页纸、每一个字,都归它管。”
志乃的眉毛几乎要挑到发际线:
“真的假的……让一只猫管理?”
斑鸠摆摆手:
“至少社团宣传手册是这么说的。我也是第一次进到魔女会的地盘。”
“黑豆可比'一只猫'复杂得多,”
梵恩维站起身,黑豆顺势跳上她的肩膀,稳稳地盘踞在她左肩,尾巴垂下来轻轻晃动着,
“黑豆是前任鸦之魔女养的,年龄比我都要大。外表是猫,但本质上……”
她停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是守护者。”
黑豆发出了一声“呼噜噜”,像是在肯定梵恩维的话。
但在志乃眼里,黑豆就是一只寿命极长且普通的猫。黑豆对此不置可否。她舔了舔爪子,跳上桌子,缓步来到那几本摊开的书前趴着。
三人围坐在圆形阅览桌前。
斑鸠把圆框眼镜往上推了推。从怀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记事本和一支羽毛笔,摆出准备记录会议纪要的架势。
“言归正传,”
梵恩维十指交叉的手抬至脸前,立在桌上,
“玛赫就在你们见过或听过的那具躯壳里。她转生失去了记忆,但暴怒之罪弥补了这一点。”
“所以我们需要让她想起来。”
斑鸠用笔尖戳着下巴,
“方法嘛……第一,直接把她带到学院来,让她接触魔力的环境——回到源头,潜意识有可能被唤醒。”
“不太行,玛赫已经处于濒死状态了。她现在的身体承受不了跨世界的传送。”
梵恩维摇头,拒绝了斑鸠的建议。
“我有个办法,”
志乃开口,
“用神的力量。”
志乃的声音在空旷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把双刀解下横放在膝头,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越过圆形桌面落在梵恩维脸上。
“不行。”
梵恩维回答地斩钉截铁。
“为什么?”
“神的力量终归是有限的,神如果来到了我们这个世界,会变得跟学院里的魔女一样平庸。而我们去到主世界,简直就是对神的降维打击。”
斑鸠在记事本上划掉一行,边写边说:
“她说得没错,”
斑鸠用羽毛笔的尾端挠了挠耳后,
“魔女会被诸神视为异界之物,我们的魔法对主世界的神明来说,就像就像一模一样的仿制品。我们超越神,拥有神没有的力量。”
“那怎么办?!”
志乃的语气明显急躁起来。
就在这时——图书馆的传送门被无缘无故开启。
三个身影挤着走了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个子不高、圆脸的魔女,怀里抱着三个摞起来的纸盒。
“我说,你非得买十盒吗?再吃下去束腰都要崩开了。”
“要你管!我可是'群星'诶,大胃袋。五盒正好打八折嘛~再说了,你看那个新出的抹茶生巧夹心限定款,不买的话我会失眠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唉?有客人?”
崔特的目光扫过桌上的三个人,
“看来我们回来得很是时候。你们在聊棘手的事?”
“多多,你把蛋糕放桌上!”
阿斯莫奈回头对维利说道,然后大步走向圆桌,目光先是落在梵恩维身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新鸦!你休假回来了?还以为你要在主世界待上好一阵呢。”
维利怀里抱着的纸盒堆得几乎要遮住视线,她艰难地地把蛋糕码在桌上——刚好压在黑豆的尾巴尖上。
黑豆"咪"了一声,慢吞吞地把尾巴抽出来,没有生气,只是跳到了更高一层的书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吵闹的魔女。
维利歪了歪头,看向志乃:
“这位是?”
“多多。这是御前志乃,”
梵恩维对志乃偏偏头,
“主世界来的人。”
“哇——!”
多多眼睛一亮,整个人往前倾了倾,几乎要趴到桌面上,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志乃。
"所以——”
多多拆开一个蛋糕,用叉子指了指梵恩维,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看起来好严肃的样子。是不是和这位小姐有关系?”
“是另一个魔女的事,”
斑鸠简短地解释道,
“血之魔女铃木玛赫。梵恩维找到她了,但她转生了,没有前世的记忆,我们在想怎么让她想起来。”
“哦——!”
多多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然后歪着脑袋想了想,
“那简单啊,让她再死一次不就行了?”
话音刚落,桌边安静了一瞬。
阿斯莫奈轻轻放下叉子:
“多多。”
“干嘛啦~我说的又没错,铃木姐‘死’了都不只一次。再说,记忆这种东西,灵魂转世的时候会被洗掉,真死过一次之后再转世,反而会因为魔女自己的罪孽磨损而残留一些碎片。如果真的想让她想起来的话——”
“她现在是濒死状态,”
梵恩维打断她,
“又死的话,又要花时间找转生去哪了。”
"呃……那确实有点麻烦,”
崔特咽下一口蛋糕,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你们之前讨论过什么方案了?”
“……带她来学院,”
斑鸠关上记事本,
“被否了,她的身体承受不了跨世界传送,然后志乃小姐提议去找主世界的神。”
“也被否了。”
梵恩维接道。
“哦,”
崔特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那还有一个办法!”
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你们还记得……槐名夫妇的研究吗?”
崔特说完,目光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梵恩维身上。
梵恩维感受到了几人袭来的目光——
父母的研究?他俩从来不让梵恩维知道,除了偶尔在饭桌上听到过几句专业名词外,就没有相关的记忆了。
“没关系,我也想知道他们在研究点什么。请继续吧,小特。”
梵恩维让崔特接着说。
“咳咳!槐名夫妇当年研究的核心,其实是一个很朴素的问题——如果魔法师离开魔法环境,还能不能使用魔法?他们最初的实验都是在主世界进行的。用最笨的办法,一点点排除变量。后来,有次他们去稻荷神社,接触到一块被信众长年耕种的田地,当时他们以为是普通的、能让稻子熟的更快的土壤,就把一些土带回了江户的家里。结果出了意外,槐名夫妇在充满魔法供给的房间里,那些土壤居然……啊呜!”
崔特卖了个关子,吃了一口抹茶蛋糕,环视一圈众人各异的神情,语气变得审慎起来,
“与魔法融合在一起!成了一颗颗如炫彩粒子般的新力量!稻荷神的力量让魔法与神力融合了,但这股力量本身……既不是标准魔法,也不是主世界神术,是介于两者之间、甚至凌驾于两者之上的东西!槐名夫妇反复实验后,发现它是一种比魔法更易控、更接近‘秩序’的力量。他们给它起名为‘规理’。”
“规理……”
阿斯莫奈重复了一句那个词。
“对,规则之理!”
崔特点点头,
“它像是世界的底层逻辑,能在任何环境里运行,不需要中介,不依赖使用者,也不会被主世界的‘常识’排斥。槐名夫妇后期的研究,就是想证明——如果魔法师能掌握‘规理’,那魔法就可以在诸神的主场里与神平起平坐,甚至……超越神。”
维利难得安静下来,双手捧着一盒蛋糕,眼睛却牢牢盯着崔特,低声道:
“小特!所以,‘规理’真的存在?不是理论?!”
图书馆安静了几秒。
斑鸠推了推眼镜,翻开记事本飞快写下几行字,又停下笔,皱着眉道:
“可是潮汐之魔女您刚才说,他们是‘误打误撞’获取了稻荷神的力量。而且那之后,他们就成了魔女会的目标。‘鸦’去处理他们,最终用了‘研究禁术拒捕’的名目……如果只是发现一种新力量,为什么会被定义为禁忌?”
没等崔特开口,阿斯莫奈就先答了:
“因为……这可能毁坏世界,他们知道自己在碰什么,”
阿斯莫奈靠在椅背上,双手环胸,
“魔女会都未必敢公开讨论的领域。规理——如果崔特说的是真的,那就意味着我们所有体系之上还有一种力量,只依靠……世界本身。”
志乃听得半懂不懂,眉头越拧越紧。
魔法?“世界”?这是梵恩维之外的人一直都在讨论的话题,她能从这些魔女的神情里读出同一件事,这件事很严重,而且和自己的处境有关。
“所以,”
斑鸠把羽毛笔搁在记事本上,抬起脸,视线在崔特和梵恩维之间来回扫过,
“我们……找到并使用规理,就能让血之魔女恢复记忆?甚至……逆转她的状态?”
“理论上,”
崔特说,
“规理不受主世界规则排斥,不受魔法环境限制,它可以直接作用在‘存在’本身,如果用它来稳定玛赫的灵魂,或者,更直接点,用它来刺激她灵魂中被‘暴怒’刻下的印痕……比什么带她来学院、求神拜佛都靠谱得多。”
斑鸠叹了口气,愣头思索间,注意到身旁那个已经在自己眼皮底下长大的孩子,又走上了另一条不归路,离死越来越近,超脱生死去追赶自己爱的人。
见识过太多离别的她,心里还是五味杂陈,答应过那位夫人的遗愿……恐怕完不成了。
“你父母的研究已经中断十几年了……真的要……走他们的老路吗?”
斑鸠问梵恩维。
“我无可奈何。规理……爸妈当年研究的,就是这种东西?他们如果早一点告诉我、我……唉——!没事了。”
“梵恩维……”
“不用劝我,”
梵恩维打断斑鸠,右手在桌下攥了攥,
“如果规理是我们认知外的力量就不去研究它的话——”
“嘭!”的拍桌声响起,梵恩维猛地站了起来,
“这是废物的思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