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帐里重新点起了油灯,昏黄的火苗被帐外的夜风扯得晃荡,把几个人的影子在帆布墙上投得忽长忽短,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影。
副官把地图摊在行军床上,四个边角用磨得发亮的匕首牢牢压住。
那是斥候连夜手绘的草图,线条粗糙得像被刀刮过,但每一处地形都标注得异常细密。
黑松林在西边,用一大片深到发黑的墨绿色涂抹表示;卡特亚的阵地沿着林缘展开,像一弯被咬过的残月,左翼死死钉在一片低矮的乱石丘上,右翼贴着一条皲裂的干涸河床。
“左高右低。”副官指着地图,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教团主力要从林外大道过来,左翼的乱石丘是唯一的制高点。只要守住这里,他们就会被挤向右翼的河床——那里无遮无拦,我们的弓箭手能覆盖整个河面。”他顿了顿,视线落在桌对面那个背着巨剑的壮汉身上,“寇恩将军,你怎么看?”
寇恩抱着胳膊站着,玄铁巨剑的剑柄高出他肩膀一截。
他斜睨了副官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说的‘只要’。左翼满打满算只有两百八十七人,教团的先锋冲一次就散了。”
“那你有什么办法?”希尔维娅的声音从角落飘过来,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在水面的羽毛。
寇恩的眼神瞬间变得凶狠,像被激怒的熊 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她。
帐内其他几个将领也跟着沉默,有的盯着地图上的墨痕,有的摩挲着腰间的刀柄,没人愿意在一个外人面前开口。
油灯的芯子烧出一截焦黑的灰,光线猛地暗了下去。
副官伸手从腰间摸出炭笔,用尾端轻轻拨了拨灯芯,橙黄色的火光重新跳了起来,照亮了每个人脸上的凝重。
空气像凝固的铅,压得人喘不过气。
床上传来一阵声响,格尔特撑着床沿慢慢直起身。
副官急忙伸手去扶,却被她抬手挡开。
“寇恩。”格尔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现在没有外人,只有要活下去的人。把你的想法说出来。除了你,没人更清楚乱石丘和这片营地能扛多久。”
寇恩抿紧嘴唇,沉默了足足三秒,终于一把抽过副官手里的炭笔,在地图上重重地划了一道。
“右翼就是个筛子,教团派来的刺客已经证明了这一点。”炭笔尖在纸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以高打低?反过来还差不多。我们现在能打的,只剩三个法师小队和不到一百个骑兵。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所有人都集中到左翼高地,死守三天,等艾迪侯爵的援军。”
帐内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
这些老兵,最信得过的就是这种最稳妥的防守战术。
“还是防守吗?”希尔维娅喃喃着。
“精灵!我忍你很久了!”寇恩猛地一拍桌子,炭笔断成两截,“你懂个屁的打仗!再敢胡说八道,我把你扔出去喂狼!”
希尔维娅无辜地眨眨眼,伊斯曼将希尔维娅护在身后,冷冷吐出几个字来,“不得无礼。”
格尔特清了清嗓子,打断了剑拔弩张的对峙。
她从枕头下摸出一封封了火漆的信,随手扔在地图上,信纸边缘还沾着干涸的泥点和血迹。
“她是对的,寇恩。”格尔特的声音沉了下来,“我们等不到艾迪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封信上。
“信是今早斥候拼死送过来的。”格尔特缓缓道,“教团烧了他们的粮草,需要重新征集粮草,等到这些处理好才能赶来,我们等不到的。”
帐内瞬间死寂。刚才还在附和的将领们纷纷垂下头,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教团那支刺客小队带来的恐惧,再次爬上每个人的心头。
“还没到最后。”格尔特抬起头,眼睛在火光下亮得惊人,“防守是死路一条,我们进攻。”
希尔维娅不由挑了挑眉,作为前教团成员,她见过太多王国军队在教团的攻势下望风而逃,敢主动提出进攻的,格尔特是第一个。
“之前我们抓的叛军俘虏招了。”格尔特用断了的炭笔尖点了点黑松林的位置,“教团根本不信任叛军。他们要找的那个携带秘宝的逃亡者,正在往边境方向跑,晚一步就会过边境。所以他们只给了叛军三天粮草,勒令叛军走林中小路殿后,清理我们的林间哨卡,自己带主力走林外大道,三天内必须赶到边境。”
她顿了顿,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黑松林的中心对魔法有极强的压制作用,教团的法师进去就是废人。但我们的士兵大多是猎户出身,在林子里比在平地上还灵活。”格尔特的炭笔沿着林中小路划了一道,“我们今晚就烧掉所有不用的营帐、粮草车和伤兵帐篷,留几十个士兵假装溃逃,往艾迪侯爵的领地跑。教团看到火起,只会以为我们主力已经弃营逃往艾迪领地,绝不会想到我们敢回头钻进黑松林。”
“万一他们不上当,反而分兵搜索呢?”一个年纪稍长的将领立刻问道。
“法师小队留在林口,用迷雾魔法遮蔽整片松林。”格尔特答道,“教团的魔法在林外就已经被削弱了大半,他们根本察觉不到林子里的动静。他们急于赶路,只会加快速度往边境冲,绝不会浪费时间在一片迷雾里。”
“那我们怎么绕过正在往这边来的教团主力?”另一个将领追问,“一旦被发现,我们就会被教团和叛军前后夹击,全军覆没。”
“教团走大道,我们走松林边缘的灌木丛。”格尔特指了指地图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线,“这条路斥候已经探过了,只能容单人通过,教团绝对想不到我们会从这里走。只要动作快,我们能比叛军先到达松林中段的伏击点。”
众人不再说话,低头看着地图,飞快地在心里推演着整个战术的可行性。
寇恩皱着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刚才的暴躁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军人的冷静。
“那教团的主力怎么办?”最终还是寇恩开口了,声音低沉,“等他们发现上当,回头扑过来,我们就算全歼了叛军,也跑不掉。”
格尔特没有回答,只是转头看向了希尔维娅。
希尔维娅迎上她的目光,心里了然。她轻轻叹了口气:“你倒是打得好算盘。”
“你熟悉教团的行事风格,也知道他们最怕什么。”格尔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带十个最精锐的斥候,绕到教团主力的后方,干扰他们用来找人的装置。不用杀人,只要让他们以为装置出了问题,他们就会乱了阵脚。至少半天内,他们顾不上叛军。”
“你就这么信我?”希尔维娅挑眉。
“你也不想让教团找到那个秘宝,不是吗?”格尔特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希尔维娅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寇恩看着两人的互动,虽然依旧满脸不爽,但也没有再说什么。
他重新拿起一把炭笔,在地图上标注起伏击点的具体位置:“我带骑兵队去松林中段设伏。弓箭手跟我走,埋伏在两侧的树上。法师小队负责林口的迷雾,事成之后立刻撤到伏击点汇合。”
其他将领也纷纷起身,各自领了任务。
帐内的气氛不再是之前的压抑绝望,而是多了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油灯的火苗依旧晃荡,但每个人的眼神都亮了起来。
很快,帐内的人都散去了,只剩下格尔特和希尔维娅。
格尔特靠在行军床上,忍不住猛地咳了几声,指缝间渗出了新的血迹。
“你撑得住吗?”希尔维娅淡淡地问。
格尔特抬起头,刚要说话,帐帘突然被猛地掀开。
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头盔掉在了地上,脸上满是惊恐和绝望。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撕裂了帅帐里短暂的平静:
“报!帝国急信!王都的禁制加强了!”
反扑的计划可能要落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