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踩在枯枝上,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身后营地的火光已经被黑松林吞没了,连最后一丝暖色都消失在天际线下。
希尔维娅独自骑前进着,伊斯曼则是留在格尔特身边。
为了不被教团的人发现,希尔维娅走的是格尔特之前从王都逃离的路,同样这也是最快、也最危险的一条路。
黑松林的边缘比想象中更荒凉。
路边的树开始变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烧过的旷野。
草是黑的,土是焦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腐臭。
不是泥土的腥味。
不似新鲜的血那般,是死了几天、被太阳晒过、又被露水打湿的那种。
路边有一个村子。
或者说,村子的废墟。
篱笆墙倒了,茅草屋顶塌了一半,门板歪斜着,上面有刀砍的痕迹。
没有鸡鸣,没有狗叫,连风声到了这里都变得小心翼翼。
希尔维娅慢慢走进去。
地上有干涸的血迹,从村口一直延伸到里面那口井旁边。
井边倒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脸朝下,后背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已经发黑了,边缘翘起,像干裂的河床。
致命的伤口不是刀伤。
是那层蜕掉皮,散发着腐臭的地方。
是教团的黑炎灼烧过后留下的。
脚步在迈开的那刻停下,银绿的光泽自手心落下,石头被光芒埋进土里。
合着魔法的声音是希尔维娅唱起的祷歌。
绕过那具尸体,继续往里走。
谷仓烧得只剩架子,几根焦黑的木柱戳在天幕下,像墓碑。
水缸碎了,碎片上还有半瓢水,映着天上快要散去的云。
村子中央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堆着一堆……
希尔维娅的脚步停了。
那是一堆小鞋子。
草编的,布缝的,大的大,小的小,歪歪扭扭堆在一起,有的上面还有干掉的泥巴,有的鞋带系成了蝴蝶结。
教团屠村之前,把人赶到树下,搜走了所有的鞋。
树下是一口井。
井口的砖脱落下来,上面还有黑色的纹路,密密麻麻爬满了整个井口。
她蹲下来,拿起最小的一只。
鞋底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黄的布衬。
攥紧了那只鞋,指节发白。
教团曾经的理想依然倒塌,他们忘了来时的路。
“别碰。”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苍老,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
希尔维娅猛地回头。
一个老妇人从倒塌的篱笆后面走出来,佝偻着背,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她手里没有武器,只有一根当拐杖用的枯枝。
“那些都是死人的东西。”老妇人看着她,眼神空洞,“你拿走,他们也回不来。”
希尔维娅把鞋放回去,站起来。
“你怎么还在这里?”她问。
现在的教团屠村,不可能留活口。
“我躲在窖里,三天。”老妇人慢慢走到井边,不看那具尸体,只是把拐杖搁在井沿上,“后来他们走了。我也走了,走不动,又回来了。”
希尔维娅站的远了几分,对方的视线已经没了生机,“你知道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吗?”
老妇人看了她一眼,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一点波澜:“你不是来找人的,你想去王都?”
希尔维娅没有否认。
“沿着路往北,天亮前能到王都。”老妇人拄着拐杖,一步步朝井旁走,“我什么都没有了。”
她没有回头,声音越来越远:“教团想覆面卡特亚的一切,你去阻止它吧。”
希尔维娅站在原地,看着老妇人佝偻的背影消失在井口。
没有哭喊,没有哀哭。
井口处多了双鞋,希尔维娅将上面的泥土拍掉,和其他的鞋放在一起。
天边泛起第一缕灰白。
黑松林北边,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橡树很好认。
它比周围的树高出太多,树冠被劈掉了一半,剩下的枝干光秃秃地戳向天空,像一只干枯的手。
树根下面,有一个洞。
不大,刚好容一个人侧身钻进去。
格尔特说过:“树根下面是空的。”
希尔维娅趴下身子,把手探进洞里。手镯的银白纹路亮起,洞内飘出一股潮湿的、混着泥土和朽木的气味。
不是死路。
她深吸一口气,侧身滑了进去。
密道比预想的更窄。
两边是粗糙的泥土壁,渗着水,偶尔有树根从头顶垂下来,像蛇一样冰凉。她猫着腰往前走,手镯的光在前面照出一小片惨白的圆。
脚下有台阶,不是石头,是木头。
老旧、湿滑、踩上去吱吱作响。
有的地方塌了,露出下面的泥浆。
她跳过去,靴子陷进泥里,拔出来时带出一股腐烂的腥味。
不知道走了多久。
耳边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前方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她的。
希尔维娅贴在墙上,手镯的光被她用脏兮兮的袖口遮住。
黑暗重新吞没了一切。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两个人,踩着木台阶,一前一后。
说话声很低,带着教团特有的那种虔诚的、没有起伏的语调。
“……秘库的门还没打开,神使说等钥匙到了再动手。”
“钥匙?格尔特那个人骨头硬得很。早知道当初就该直接杀了。”
“不行,神使说要活的。他身上有血脉印记,死了就没用了。”
血脉印记。希尔维娅心里记下这个词。
脚步声快到她藏身的地方了。
油灯的光落在了希尔维娅的脚上。
“谁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