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已经不是林知节了。
闻玉书僵在马背上,全身的肌肉都绷紧到酸痛。
她所认识的林知节,是一柄收在鞘中的利剑,是雪山之巅的寒冰,虽然冷,虽然危险,但他的力量是内敛的,有迹可循的。
可现在,站在那里的,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一股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毁灭欲望,从他身上扩散开来,空气被灼烧得扭曲,闻玉书甚至能闻到一股灵力过度燃烧后产生的焦糊味。
她赖以生存的大腿,她唯一的庇护所,她临时的饭票……塌了。
而且看这架势,还要反过来,亲手把她这个攀附在树根上的小草,碾进滚烫的烂泥里。
林知节若死,她这个“契约夫人”,就是魔修手中最好的战利品,下场可想而知。
林知节若是入魔……
闻玉书不敢再想下去。她这个引发心魔的“罪魁祸首”,绝对是第一个被清算的对象。
“桀桀桀……青云宗的天才,道心果然名不虚传。”
那个戴着骨质面具的魔修头领发出夜枭般难听的狞笑,充满了胜券在握的得意。
“只可惜,英雄难过美人关,再坚固的道心,也挡不住情劫之伤。”
他挥了挥手。
“好好享受你最后的疯狂吧!”
他身旁的两名魔修,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已然狞笑着举起了血色镰刀。那镰刃上流转着不祥的红光,带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准备收割这位正道天才的性命。
死亡的气息不再是形容词。
它化作了魔修脸上残忍的笑意,化作了镰刀上反射的寒光,化作了林知节身上那股能将人活活烤熟的热浪,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着闻玉书的生存空间。
她是个凡人。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连靠近那片狂暴灵力中心都做不到的凡人。
跑?
她下意识地转头,身后是深不见底的峡谷,黑漆漆的,仿佛巨兽张开的大口。往前,是两个提着镰刀,准备收割人命的魔修。
求饶?
她看着那两个魔修眼中不加掩饰的贪婪与嗜血,毫不怀疑自己的求饶声在他们听来,和一只待宰的鸡的哀鸣没有任何区别。
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了。
绝望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脏,一寸寸收紧,挤压出最后一点空气。
就在这极致的恐惧中,闻玉书所有的求生欲,所有被逼到悬崖的疯狂,在她脑中轰然引爆!
她想起了前世。
想起在格子间里,被上司抢走功劳后,还得笑着说“应该的”;想起在酒桌上,被客户灌得人事不省,还得陪着笑脸。
那种无力,那种憋屈,那种任人宰割的愤怒,在此刻与死亡的威胁交织在一起,酿成了一股毁天灭地的怨气!
凭什么!
凭什么老子穿越了,还要受这种鸟气!
去他妈的修仙!去他妈的魔修!去他妈的心魔!
她想起了那些看过的电影,刷过的小说。
如何破除幻境?
用一个更强大的,更出乎意料的,足以从根基上撼动精神世界的冲击!
一个绝对、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这个修仙世界里的东西!
这个念头荒谬得像个笑话。
一个凡人,妄图用声音去干涉修士的生死搏杀。
可这是她唯一的选择。
是她能抓住的,唯一的活路。
闻玉书鼓起了毕生的勇气,胸腔里的每一丝空气都被压缩到了极限。她死死盯着那个身影已经开始模糊,即将被心魔彻底吞噬的林知节。
用尽了整个灵魂的力量,嘶吼出声。
那是一句,来自另一个世界,裹挟着一个现代社畜二十多年无尽怨念与吐槽之力的国粹——
**“卧槽!你他妈给老子醒醒!”**
这声呐喊,早已超越了声音的范畴。
它裹挟着一个属于“李哲”,属于二十一世纪蓝星的,与此方天地法则完全不兼容的灵魂本源。
这股力量无形无质,却又霸道绝伦。
它像一个凭空出现的电脑病毒,直接绕过了所有灵力防御,无视了所有法则屏障,狠狠地,精准地,注入了那面骨镜构建的幻境核心!
嗡——
幻境之内。
林知节正被无尽的屈辱与愤怒彻底淹没。闻家正厅的讥笑,闻玉书鄙夷的神情,化作万千心魔,正要将他的道心彻底撕碎。
那个高傲、刻薄的“闻玉书”幻影正站在他面前,用最恶毒的言语攻击他。
就在林知节即将沉沦的瞬间。
眼前的“闻玉书”幻影,表情忽然一滞。
然后,她的嘴里,吐出了一串他从未听过,每个字都无法理解,却又蕴含着一股简单粗暴、蛮不讲理的“精神冲击”的音节。
幻境,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仿佛一张被病毒入侵的画卷,所有的景物都开始出现乱码和错位。
林知节被赤红吞噬的意识,硬生生被这股外来的“乱码”撕开了一道裂缝。
一丝清明,破空而来。
就是这一丝。
足够了。
“吼——!”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吼,从他喉间爆发。
青色的剑气自他体内冲天而起,不再狂乱,而是化作一道凝练至极的剑轮,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
那剑轮过处,净化一切!
“噗!”
“噗!”
那两名正狞笑着上前的魔修,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他们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那道青色的剑轮拦腰斩过。
没有鲜血喷涌。
他们的身体在半空中就直接被狂暴的剑气搅碎,分解,化作了两团齑粉,被风一吹,便散了。
为首的面具男更是如遭雷击,手中的骨镜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镜面“咔嚓”一声,裂开数道蛛网般的缝隙。
他狂喷一口鲜血,满眼都是无法理解的惊骇。
“不可能!”
一个凡女的吼声,怎么可能动摇他血影教的秘宝“勾魂骨镜”!
时机已失,他知道大势已去。
他怨毒地看了一眼气息正在飞速恢复的林知节,又扫过不远处那个瘫软在马背上、引发了这一切异变的罪魁祸首。
他毫不犹豫,捏碎了一枚血色玉符,整个人化作一道血光,带着重伤的身体,瞬间遁入黑暗之中,只留下一句不甘的嘶吼。
“林知节!我血影教与你不死不休!”
峡谷,重归死寂。
凛冽的寒风倒灌而入,吹散了空气中尚未落地的血腥和焦糊味。
林知节强行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与尚未平息的心魔,脸上蛇行的金红色纹路缓缓褪去,恢复了原本的清冷。
他没有去追。
他猛地转过身。
那双恢复了清明的眼睛里,此刻却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庆幸,反而凝聚着比万年寒冰更深的惊疑与审视。
他死死地,锁定在不远处那个瘫软在马背上,正大口喘气,连坐都坐不稳的“凡人”身上。
她的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浑身都在轻微地发抖,看起来被吓得不轻,一副随时都会晕厥过去的脆弱模样。
可就是这个女人。
刚才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喊出了一句他完全无法理解的话,将他从万劫不复的沉沦边缘,硬生生拽了回来。
林知节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透着一股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疑。
“你刚刚……”
“对我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