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桂花糕下肚,闻玉书的胃里总算有了点暖意。
可这暖意,半点没传到心里去。
她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一头驴,一头任劳任怨,还随时可能被卸磨杀掉的驴。
林知节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她瘦弱的肩膀上。这人瞧着清瘦,一身仙风道骨的,没想到骨头架子却沉得要命,压得她每走一步,肩胛骨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她心里已经把这位“老板”骂了不下八百遍。
仙门弟子了不起啊?
现在还不是要靠她像拖麻袋一样在雪地里拖着走!
早知道这么费劲,刚才那块桂花糕就该收他二两银子。
不,十两!
“左边,有风口。”
肩膀上的男人忽然出声,嗓音沙哑。
闻玉书一肚子牢骚瞬间憋了回去,脸上立刻堆起狗腿的笑,嘴上比脑子还快:“好嘞老板,您抓稳了!”
她立马调整方向,下意识地将林知节往自己身后又护了护,用那件宽大的暖云貂裘和自己单薄的身体,替他挡住大部分从左侧灌来的寒风。
风雪刮在脸上,像是无数把细小的刀子,疼得钻心。她感觉自己的脸颊皮肤都要被冻得裂开了。
林知节的呼吸沉重地喷洒在她的颈侧,带着一股不正常的灼热温度。
他发烧了。
这个认知,让闻玉书的心脏猛地向下一沉。
她咬紧牙关,架着他胳膊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几乎是将他半抱在怀里。
“老板,你撑住啊,你可千万不能死。”
她控制不住地小声念叨起来,也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在给自己打气。
“你这要是死了,我上哪儿找人撕了那张卖身契去……”
林知节的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意识在清醒和昏沉的边缘反复横跳。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这个女人瘦弱的肩膀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很冷,也很累,他甚至能听见她因为体力透支而变得粗重的喘息声。
可她的脚步,一步都没有停下,更没有半分要丢下他的意思。
那句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的“找谁撕那张卖身契”,却无比清晰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果然。
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她自己。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将他心里那点刚刚升腾起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浇得一干二净。
他忽然觉得心安理得起来。
没错,他只是她用来换取自由的工具,一个有价值的筹码。
他们之间,本就是一场赤裸裸的交易。
林知节强撑着最后一丝精神,凭借着修士对地势的敏锐感知,辨认着方向:“再走半个时辰……前面,应该有个背风的山坳。”
可老天爷似乎铁了心不想让他们安生。
半个时辰还没到,天色骤然暗沉下来。
原本还只是呼啸的寒风,转眼间就升级成了席卷天地的暴雪。雪粒子变成了鹅毛般的雪片,劈头盖脸地往下砸,风声尖锐得像是鬼哭狼嚎。
周遭的能见度,瞬间降到了不足三尺。
“老板!起风暴了!”闻玉书扯着嗓子大喊,可声音刚一出口,就被狂暴的风撕得粉碎。
她感觉自己和林知节就像是**里的一叶扁舟,随时都会被掀翻。
身边的林知节身体猛地一晃,高热和伤势终于让他撑到了极限,眼看就要直挺挺地倒下去。
闻玉书心里一急,也顾不上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了,另一只手闪电般地环住他的腰,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地将他已经软下去的身体固定在自己身上。
“抓紧了!”
她嘶吼一声,半拖半抱地拉扯着他,凭着记忆中山坳的大致方向,一头扎进了茫茫的风雪之中。
闻玉书觉得自己快要冻成一尊没有知觉的冰雕了。她的手脚早已麻木,全凭着一股“不能死在这里”的执念,在机械地迈动着双腿。
就在她以为自己真的要和林知节一起,成为这雪原上两具新的尸体时,脚下猛地一空。
“啊——!”
两人齐齐滚进了一个陡峭的斜坡。
天旋地转之间,闻玉书下意识地把怀里的林知节抱得更紧,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翻转身体,将自己的后背重重地迎向了地面。
“噗通!”
一声闷响,两人砸在了一堆厚厚的积雪上,翻滚的势头总算是停了下来。
闻玉书被摔得七荤八素,后背像是要裂开一样剧痛。但她顾不上自己,第一时间就去查看林知节的情况。
“老板?老板你还活着吗?喘个气儿啊!”
林知节伏在她身上,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便再没了动静。
闻玉书挣扎着想推开他,却摸到了一片温热的湿润。
是血。
他的伤口,在刚才的摔打中,又裂开了。
她心里一紧,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这才发现他们滚进来的,竟是一个被几块巨石和山壁天然合围起来的避风处,像个简陋的洞穴。
风雪被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外面,这里面虽然依旧寒冷刺骨,却总算有了一丝难得的安宁。
闻玉书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彻底昏迷过去的林知节拖到一块相对干燥的岩石下。
她从怀里掏出食盒,那几块精心制作的桂花糕已经被压得不成样子,但好歹还能果腹。
她又摸出了那个小巧的青瓷瓶。
九转回春丹。
看着这个瓶子,闻玉书的指尖都在发颤。
萧辰那个笑面狐狸的脸在眼前一闪而过。这是个GPS定位器,是个无形的狗链。
可现在,林知节再不止血,真的会死。
人要是死了,还谈什么以后,谈什么自由?
她狠狠一咬牙,拔开瓶塞,倒出一枚丹药。
她没有直接喂给林知节,而是从自己头上拔下一根用来固定发髻的银簪,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在丹药表面刮下一点点细腻的粉末。
她将这些粉末,仔细地、均匀地敷在林知节手臂上那道最严重的伤口上。
外用,总不至于也被植入什么灵魂烙印吧?
做完这一切,她已经累得快要虚脱。洞外的风雪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洞内的温度,正在飞速下降。
闻玉书看着林知节那张因为失血和高烧而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脸,又看了看自己已经冻得发紫、不听使唤的手。
她心一横,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解开了暖云貂裘,将林知节滚烫的身体紧紧挨着自己放好,然后把那件宽大又温暖的貂裘,严严实实地盖在了两个人身上。
男人的身体滚烫得像个火炉。
而她的身体,冰冷得像一块石头。
两个人紧紧地贴在一起,一个取暖,一个降温,倒像是在这绝境之中,形成了一种诡异而脆弱的平衡。
闻玉书蜷缩在貂裘之下,枕着自己的胳膊,感受着从林知节身上源源不断传来的热度,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死就死吧,GPS就GPS吧。
先活过今晚再说。
她闭上眼,几乎是立刻就沉入了黑暗的梦乡。
……
林知节是在一阵细微的响动中醒来的。
意识回笼的第一个瞬间,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正被人抱着。
一只手有些霸道地环着他的腰,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正枕在他的胸口,呼吸平稳而绵长。
属于女子的、柔软的身体曲线紧紧地贴着他,隔着几层单薄的衣料,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轮廓。
而那件暖云貂裘,正盖在他们两个人身上。
林知节的身体,霎时间僵硬。
他猛地睁开眼,垂头便看到了闻玉书那张睡得毫无防备的脸。
脸上还挂着黑一道白一道的污痕,嘴巴微微张着,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可疑的晶莹。
简直……不成体统!
一股羞恼直冲头顶,他下意识地就要将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推开。
可手臂刚一用力,伤口处传来的却不是预想中的剧痛,而是一阵清凉的舒适感。
他动作一顿,这才注意到,自己手臂上最深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上面敷着一层细密的白色药粉,血早已经止住了。
是那枚“九转回春丹”。
她没有给他吃,而是刮下来外敷。
这个女人……
林知节看着怀里睡得像只小野猫一样缩成一团的闻玉书,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回去,不上不下。
理智告诉他,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住他这个“长期饭票”,为了她自己的自由。
可那冰凉的脸颊,那几乎将所有温暖都让给他的姿势,还有她不假思索地用后背替他挡住撞击的瞬间……这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里翻涌。
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他心上某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柔软地方。
不疼,却酸酸麻麻的,让他无法忽视。
他没有再动。
山洞里很安静,只有洞外风雪的余音。
他看着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注意到她裸露在外的肩膀,在睡梦中因为寒冷而微微瑟缩了一下。
林知节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地将她往自己怀里又揽了揽,然后拉过滑落的貂裘,将她那片单薄的肩膀,盖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触电般地收回手,闭上眼,脸上浮现出一丝狼狈和挣扎。
……一定是烧糊涂了。
第二天清晨,风雪停了。
闻玉书是被饿醒的。
她一睁眼,就对上了一双漆黑深邃的眸子。
林知节已经醒了,正靠在山壁上调息。他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高烧显然已经退了。
四目相对,空气凝固了。
闻玉书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几乎是整个人都八爪鱼一样地趴在人家怀里睡了一夜。
而那件貂裘,完完整整、严丝合缝地盖在自己身上,尤其是肩膀,被掖得特别紧。
她心里“咯噔”一下。
完蛋,这位大爷该不会以为自己趁他昏迷,占他便宜,还对他图谋不轨吧?
“老板,我……”
她刚想开口解释点什么,林知节却已经别开了脸,视线落在远处的山壁上,仿佛那里有什么绝世功法。
“醒了就起来。”
他的嗓音还带着一丝病后的沙哑,语气却比洞外的冰雪还要冷上三分。
闻玉书撇撇嘴,也懒得再解释了。
爱怎么想怎么想吧,反正她问心无愧。
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把剩下的糕点分了一半给他。
两人默默地吃完东西,走出了这个临时的避难所。
外面,是焕然一新的雪白世界。阳光照在厚厚的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一夜暴雪,将之前所有的痕迹,无论是他们的脚印,还是那拨神秘人的脚印,全都掩盖得一干二净。
“走吧。”林知节辨认了一下方向,率先迈开了步子,似乎一刻也不想多待。
闻玉书赶紧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