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期三日的无人岛荒野求生特训,就此宣告结束。
尽管期间状况频出,但毫无疑问,31A确实通过了这场最后的考核。
办公室里,手冢司令官正眉头紧锁,翻阅着手中的报告。
纸页在指尖沙沙作响,目光在字里行间来回逡巡,表情算不上轻松。七海静立一旁,适时地递上一杯刚冲好的咖啡。
“谢谢。”手冢接过咖啡杯,杯壁的热度透过陶瓷传到掌心。
笃、笃。
敲门声传来。手冢放下报告,揉了揉太阳穴,这才开口道:“请进。”
白河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刚从任务中归来的些许疲惫,但神情仍是一贯的从容。
“那只坠落在邻岛的星癌体,已经确认歼灭。”
白河的语调平稳而简洁,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据她判断,那大概是一只正好坠落在岛上、正在进行休眠的星癌体。只是不知为何,恰好在那个时间点苏醒,造成了这场事故。
手冢闭了闭眼,片刻后重新睁开,目光恢复了镇定。
“我知道了。辛苦你们了,先回去休息吧。”
“是。”
白河应声,正准备转身退下,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了司令官桌面上摊开的那份报告。
那是关于一名军方士兵的调动评估。姓名一栏,写着“晴川洋子”。
她没有多作停留,安静地退出了办公室。门扉合上的声响,轻得几乎听不见。
办公室内,手冢重新拿起那份报告,却迟迟没有翻开下一页。
巧合的袭击、运输机坠毁、星癌体逃逸。31A的特训收尾,军方伤员的安置与评估。
事情一件接着一件,连喘息的间隙都没有。
她将报告搁回桌面,端起那杯咖啡,却没有喝,只是盯着杯中的深色液面。
沉默了片刻,又抬起手,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总有些说不清的焦躁,在她的心头盘桓不去。
而桌上那份摊开的报告,便是这份焦躁的源头之一。
晴川洋子,由欧洲分部调来,从前线转为后勤的混血士兵。
在部队里表现可以说是无可挑剔,却因为沉默寡言的性格与那张略带欧洲轮廓的面孔,在集体生活中总是格格不入。
各小队在接收新人方面均持保留态度,至今无人主动提出要人。
但让她头痛的,并非这份报告本身。
一个没有队伍愿意接收的士兵,在如今人手紧缺的状况下,大不了由司令部直接指派。那么多部门,总有地方能塞得下。
真正让她头痛的,是……
笃、笃。
门开了,一道修长的身影无声地步入办公室,步伐不徐不慢。
黑色的装甲在日光灯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兜帽深处透出幽蓝的冷光。
手冢抬起眼,看着那道身影。很好,那个真正让她头疼的原因来了。
自无铭接手炽天使部队的训练以来,原本该由司令官亲自过目的日常训练安排、作战计划、人员调度,大半都转到了无铭手中。
这固然减轻了手冢的负担,可这份突然多出来的闲暇,反倒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那些年她一个人扛过来的压力,忽然被人分走了一半。肩膀上的重量是轻了许多,心里却总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手冢拉回思绪,点了点桌面上那份报告:“这个人,你怎么看?”
无铭的目光掠过纸页,似乎并不意外。
“没人要?”杂乱电子音还是一如既往地令人不快:“调过来当文职呗,教官也行。”
看看桌上的那一堆堆文件吧!
或许手冢司令官不想让其他文职人员处理是因为里面涉及了一些机密。
但无铭?
无铭从不在乎这些东西,所以打算从别的地方调点靠谱的人进来干活。
“教官?”手冢挑起眉。
“基地现有的教官是该换一批了。”无铭的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想好的安排:“她那样的性格或许能给这支死气沉沉的队伍,注入点新的活力。”
手冢沉吟片刻。
洋子的确有丰富的实战经验,调至前线转后勤的人员中,她的战术评定也位列前茅。
手冢本想考虑把她直接调往其他部门,但既然无铭已经开口,倒也让她省去了层层协调的麻烦。
“这样就行了。”无铭拿过文件,在报告的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与纸面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签好盖章之后,将文件夹递给对面的手冢。
她看了看:“这个安排,我没有意见。”
无铭微微颔首。
做完剩下的交接工作后,没有再作停留,转身向门口走去。黑色的装甲在灯光下几乎无声地移动着,像是融入了阴影本身。
办公室的门重新合上。
手冢独自坐在桌前,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呼出一口气。然后继续埋首处理剩下的文书。
调配物资的审批、训练场地的维护申请、下一次作战的初步方案。
这些文件堆在案头,像一座小小的山。但比起之前的份量,却显得轻松了不少。
待她终于将最后一份签完,搁下笔时,窗外的天色已到了午后。
手冢靠在椅背上,转了转有些僵硬的脖颈。她下意识地伸手去够下一份文件,指尖却触到了空荡荡的桌面。
没有工作了。
她愣了一下,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
从前总是从日出忙到深夜,连泡一杯咖啡的时间都没有。
可此刻,所有待办事项都被划去,所有文件都已归档,她忽然之间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有些过分。只有空调送风口传来的低微风声,和均匀的呼吸声。
手冢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基地笼罩在阳光里,街道上还能看见几个炽天使的队员有说有笑。
她看着那片熟悉的景色,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有些陌生。
她已经有多久没有像这样看过窗外的景色了?
目光移向身侧,七海仍旧安静地站在那里。
这位副官像是感知到了司令官的视线,微微偏过头,露出一个淡淡的、带着些许询问意味的笑容。
手冢看着她,脑海里忽然浮起一句话。
不如试着多关心一下身边的人?
那是无铭在特训时跟她说过的话,当时她并没有怎么在意。
但此刻,看着七海那张熟悉的脸,她忽然觉得,也许自己确实忽略了什么。
“七海。”
“在。”
手冢转过身,将一只手插进军服口袋,另一只手理了理肩上的发丝。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有空吗?要不要陪我出去走走。”
七海眨了眨眼,那张一向沉稳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明显的讶异,但很快便化成了一个柔和的微笑。
“……好的。”
两人沿着小路慢慢走着,没有人先开口说话,却并不觉得尴尬。
这种安静不同于办公室里的沉默,它更轻,更软,像披在肩上的一条薄毯。
来到风味街,这是基地内专门为队员与士官们建设的商业街。电影、下午茶,服饰等一应俱全。
“要去喝杯茶吗?”七海问。
手冢点了点头。
她们走进一家位于街角的咖啡馆。
挂在门上的铃铛叮铃作响,咖啡的醇香和烤面包的甜味混在暖融融的空气里。
“欢迎光临♪”
店主是31B的佐月麻里,长长的深紫色双马尾在身后轻盈地晃动。身着白紫色女仆装的少女向两人鞠躬,脸上正带着浅浅的笑容。
见到手冢司令官,她的脸上掠过一抹惊讶,但很快便格外热情地把她们引到靠窗的位置。
阳光透过玻璃窗,把白色桌布染成了淡金色。
手冢点了一杯冰美式,七海则要了红茶。
茶壶端上来的时候,白瓷的壶身还冒着热气。麻里不紧不慢地提起壶柄,为七海斟满一杯,动作流畅而优雅。
七海忽然开口,嘴唇在杯沿上方轻轻吹着气,目光透过蒸腾的热气看着手冢:“您有多久没有像这样坐下来喝过一杯茶了?”
手冢端起美式,抿了一口。咖啡的苦味在舌尖化开,她垂下眼睫,认真地想了想。
“……我不记得了。”
七海微微笑了,没有再追问。
放下茶杯,目光不经意地投向窗外。街对面是一家电影院,墙上贴着几张热门电影的海报。
电影院啊。”七海轻声说:“上次去看电影,已经忘了有多久了。”
每天要处理的事情有很多,她们总是没有这样的时间。
手冢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张海报上印着一部老片的名字。她放下咖啡杯,忽然站起身。
“走吧。”
“欸?”
“反正也没有工作。”手冢拿起椅背上的外套,看向七海的眼神比平时柔和了几分:“难得有空,陪你去看一场。”
七海愣住了,端着茶杯的手停在空中,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泛起细碎的涟漪,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片刻后,她放下茶杯,露出一个连眼角都染上了笑意的表情。
“好。”
她们选的电影是一部黑白的老片。
她们并肩坐在放映厅空荡荡的座椅间,整个影厅里只有三两个观众。
银幕上的光影投在脸上明明灭灭,七海看得很认真,手冢却有些心不在焉。她的目光不时从银幕上移开,落在七海的侧脸上。
幕光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线条,时而明亮,时而暗沉。七海的嘴角始终带着一抹淡淡的弧度,像是沉浸在那个遥远的故事里。
手冢忽然想,认识七海这么多年,自己似乎从未从这个角度看过她。
从电影院出来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路灯次第亮起,将整条街道笼入一片温暖的橘色光晕中。
夜风吹来,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和不知从哪里飘来的花香。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这一次,不需要找任何话题,自然的话语便从唇边流淌出来。
七海轻声笑着,手冢的脸上也浮起难得的轻松神色。笑声融化在夜色里,被风送到很远的地方。
回到办公室,手冢关上门,室内只留了一盏台灯。暖黄色的光笼着桌角,把整个房间照得安静而温柔。
两个人并肩坐在沙发上。手冢摘下军帽,放在膝上。七海坐在她身旁,保持着刚好不至于僭越的距离。
窗外,基地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远处的海面倒映着月光的碎影。
“好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
手冢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七海倾诉。
那些经年累月压在肩上的重量,似乎在这一刻,被什么东西缓缓地托了起来。
“这也不是坏事。”七海的声音轻柔地落在她耳畔:“您一直太勉强自己了。偶尔像今天这样,也很好。”
手冢没有回答。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却并不沉重。
她感觉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身上的重担背卸下之后,疲惫如潮水般涌向她的心灵,终于在咖啡和夜风之后,温柔地追了上来。
她的身体不自觉地倾斜,头轻轻靠在了七海的肩上。军服上残留的淡淡皂香,混着红茶若有若无的余韵,让她绷紧的最后一根弦也松了下来。
“……就一会儿。”手冢轻声说,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夜色。
七海微微侧过头。
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平稳,眼睫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褪去了属于司令官的威严与锐利,此刻的手冢,只是一个累了很久的人。
七海伸出手,轻缓地扶着她的肩,将她慢慢放下来,让她的头枕在自己的膝上。
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她拉过沙发旁叠好的薄毯,仔细地盖在手冢身上。
“辛苦了。”
七海低下头,微凉的指尖轻轻拨开手冢额前的碎发。
她的手指在发间停留了片刻,然后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好好休息吧。”
台灯的光静静地照着。窗外,月色与海面之间,一片寂静。
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和偶尔拂过的夜风,在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轻轻回荡。
另一边的办公室内。
一道黑色的身影正坐在办公桌前,手中的笔在文件上沙沙地写着。桌上,还有一堆堆的文件等着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