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就是炽天使基地吗？”
从双翼运输机上下来，洋子有些迷茫地环顾四周。她的手上拿着一份紧急调令，脚边是一只半旧的军绿色大背包。
不同于以往执行运输任务的时候，那时的她总是匆匆起飞又匆匆降落。
双脚踩上地面的时间往往只够在交接完货物的同时补充补给，然后再重新回到机舱。
这还是她第一次，有机会好好地打量这座基地。
洋子抬起头，熟悉又陌生的景色映入眼帘，与她记忆中待过的任何一处军事设施都截然不同。
整洁的步道两旁栽着修剪整齐的绿植，远处的建筑外墙上攀着不知名的藤蔓，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翠色。
三三两两穿着不同服饰的少女从远处走过，笑声隐约随风飘来，透露出一股青春的气息。比起严肃的军事基地，这里倒是更像某种寄宿制的学校。
洋子站在原地，一时有些发愣。
“是晴川洋子吗？”
一道平静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洋子转过身，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看上去年级很小的金发女性。
“我是七濑士官，负责带你熟悉基地。”
“啊，是。”洋子下意识立正，她的肩膀绷得很紧，声音也因过度紧张而显得有些僵硬：“请多关照。”
七海微微颔首，目光在洋子身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没有多说什么，转身便朝基地内部走去。
好蠢……
洋子想起自己刚刚的表现，不由得小小的叹了口气。随后又想起什么似的，连忙提上背包，快步跟上了七海的步伐。
两人从平台上走下，沿着主干道往里走。午后的阳光透过行道树的枝叶，在地面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七海的步伐不疾不徐，既没有刻意放慢等洋子，也不会快得让人跟不上。她的背影笔直，肩线平稳，像是一把被精准校准过的尺子。
洋子落后半步，一边走一边忍不住打量四周。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草木气息，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笑声。
在来到基地之前，她就听过不少关于炽天使基地的传闻。
什么只有天才才能通过严苛的考验加入炽天使部队，又或者干脆就是“炽天使部队这帮家伙全是怪人”之类的说法。
前一个说法她或许还会保留几分意见。至于后一个……
洋子垂下眼，握紧了手中的调令。纸张在她指尖微微发皱，落款处签着一个熟悉的名字。
无铭。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脑海中浮现出那道漆黑的、纹丝不动的背影，和兜帽深处那几道幽蓝冰冷的光。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抿了抿。
怪人吗…说不定还真是。毕竟与其他人格格不入的自己，应该也算是个怪人吧？
她完全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背指挥官调到炽天使部队。
在上次任务中，她几乎全程都处于昏迷状态，别说立功，甚至连自保都做不到。
洋子盯着调令上自己的名字，怎么看都觉得它和这份文件不太相配。
或许，自己其实是个天才？
洋子几乎要被这个念头逗笑了，嘴角动了动，最终还是像往常一样把所有表情都压回了平静的面具下。
总不能是…那一位真的在关心她吧。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摸了摸额头。指尖触到的那块皮肤，仿佛还残留着装甲指尖那一点冰凉的触感。
洋子顿了一下，手指在额头上多停了半秒。
还是不要在背后说人闲话了。
她收回心神，加快脚步跟上前方那道笔直的身影。
噗呦～噗呦～
一只形状酷似史莱姆的黑色生物悠哉悠哉地从两人面前路过。短小的四肢经过短暂蓄力后，从地上小小地弹起，晃晃悠悠地蹦了过去。
洋子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它牵着走了一小段，直到它消失在一丛矮灌木后面，她才回过神来。
“那是纳比。它们的性格很温顺，没有任何危险。”七海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来：“所以也请不要因为这样就粗暴地对待它们。”
洋子正悄悄地伸出手、正想抱住另一只路过的纳比。听到七海的话，她还以为在点自己。
她的双手在半空中僵了一瞬。然后面无表情地收回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继续跟在七海身后。
只是耳根处悄悄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粉色。
一段时间后，洋子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这个只属于自己的空间，一时有些不敢相信。
“这个…真的都是给我的吗？”
“是。”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她仍有些恍惚。
本以为还要和未来的舍友打好关系，没想到炽天使部队居然大方到这种程度，居然直接给自己分配了单间宿舍。
放下行李后，洋子有些心情复杂地走出宿舍。难不成是自己太大惊小怪，其实大家住的都是单间？
正在门外等待的七海见她出来，上前一步，继续为她带路。接下来，洋子需要去指挥官的办公室报到。
办公室的位置很偏，距离洋子的宿舍却不算太远。
两人沿着一条安静的小路走到底，四周渐渐没了人声，只剩下鞋底与地面轻叩出的回响。
七海在一扇门前停下脚步，侧过身看向她。
“这里就是指挥官的办公室。”
“……啊，好的，谢谢您。”
洋子连忙道谢。
七海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便转身沿着来时的路离开了。
目送着七海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洋子转过身，望向面前这栋两层小楼。
外墙覆着和基地其他建筑同样的藤蔓，没有什么特别的装饰，看上去朴素而安静。
她在心里暗暗嘀咕着，这居然能算办公室！
不过也因此默默松了口气。
看来她之前那个关于单间宿舍的猜想是正确的。既然基地的配置普遍宽裕，自己分到单间也就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了。
那么接下来，就要面对那个人了。
这个念头一浮上来，胸口却翻涌出一股莫名的紧张。
深吸一口气，手指在裤缝边攥了攥又松开，掌心已经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然后她抬起手，在门上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请进。”
杂乱的电子音从门后传来，洋子整理好心情，推门而入。
室内的装潢就和它的外表一样朴素。
房间左侧是一个兼作厨房的吧台，咖啡机和冰箱一应俱全，最里面的角落还搁着一台看上去有些年头的微波炉。
右侧则是一条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楼梯下方摆着几盆绿植，后面立着一台落地空调。
而房间正中央，是一张超大的办公桌。桌上摞着一堆又一堆文件，像小山似的高高堆起，几乎要淹没桌后那道熟悉的黑色身影。
冰冷而过分干燥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纸张与墨水的气味，还有一缕极淡的咖啡香。让洋子不自觉地放慢了呼吸。
她张了张嘴，在心里排练过不知道多少遍的话不知飞到了哪里。舌尖抵着上颚，顿了顿，这才终于发出了声音。
“新队员…晴川洋子，前来报到！”
声音比预想的还要响亮，在安静的房间里荡开一小圈回音。话音刚落，洋子就后悔了。
这也太大声了，像在喊口号一样，简直蠢透了……
这样想着，她僵在原地，后背绷成一条直线，耳根处那片粉色又悄悄漫了上来。
她怎么了？
听到这带着一丝慌乱的报到声，无铭有些惊讶地抬起头。
是太紧张了吗？
还记得第一次与洋子见面时，她所表现出的那份严肃和认真。和眼前这个耳根泛红、声音发紧的少女，简直判若两人。
看来，她也不全像表面那般冷硬。
面罩后，那双深红色眼瞳落在洋子身上，像是在端详什么有趣的画面。
“你看起来好像有点紧张。”
洋子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那杂乱电子音里，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调侃的意味。
无铭看着洋子这副模样，起身为她倒了一杯咖啡。漆黑的液体注入杯中，咖啡的香气在干燥的空气里缓缓散开。
无铭将杯子推到洋子面前，同时简单地说明了一下将她调过来的原因。
“……所以，是因为没有部队想要我。所以才……”
洋子轻抿了一口咖啡，有点苦。她双手捧着杯子，指尖贴着温热的杯壁，心里却有些复杂。
因为这种原因而被指挥官调到炽天使基地，她不知道该觉得庆幸，还是该觉得难堪。
说到底，还是因为自己不够好吧。
她盯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深色液面，那里面倒映着一张略显茫然的脸。
“正好我这边缺少合适的人选，就把你调过来了。”
无铭的语气平淡依旧，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没有多余的修饰，也没有刻意的安抚。
可也正因为这样，才反倒让人不知该拿它怎么办才好。
最终，洋子选择接受现实。反正呆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她甚至还有一间单人宿舍。
“……我明白了。”
“那么，跟我来吧。”
无铭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向门口。洋子连忙放下咖啡杯，跟了上去。
无铭的步伐不紧不慢，洋子跟在侧后方，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身漆黑的装甲上。
“我们要去哪里？”她问道。
“手冢司令官的办公室。有些文件需要交接，正好你也需要去打个招呼。”无铭扬了扬手上的文件，有些随意。
洋子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两人沿着基地的主干道走着，路过的士兵和队员纷纷向无铭问好，无铭也一一回应。
洋子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在掠过无铭之后，总会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一秒。大概是好奇这个跟在指挥官身后的陌生面孔是谁。
她垂下眼，让自己尽量显得不那么引人注目。
很快，两人进入教学楼，来到了手冢司令官的办公室门口。
无铭抬手，在门上敲了两下。
“请进。”手冢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无铭推门而入，洋子紧随其后。
宽敞的办公室内，手冢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批阅文件，七海站在她身侧。而在办公桌前方的会客区，则是被叫过来的31A和31C全员。
她们各自占据了办公室的一侧，气氛有些剑拔弩张，好像刚刚才吵过一架。
听到开门声，她们纷纷转过头朝门口望来。
洋子迎着那些陌生而好奇的目光，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挺直腰背，跟着走了进去。
见人都到齐，无铭也不废话，走过去将文件交给七海后，便宣布了这次召集她们过来的目的。
“在我来之前，手冢司令官应该跟你们说了吧？你们需要参加攻略废域的训练。”
所谓的“废域”其实是个俗称，指的是一些野外洞穴或城市废墟。这些地方往往隐藏着大量星癌体，地形复杂，危机四伏。
清扫这些废域不仅能减少基地和避难所周围的隐患，还能把这当成给新队伍在这些复杂区域作战的实战训练。
同时，这也是手冢司令官给31A与31C之间安排的对决内容。
手冢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声音沉稳而清晰。
“基地的北侧有一个演习场，那附近的洞穴中聚集着大量星癌体。”她略微停顿了一下，语气不重，却让在场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从明天开始到星期五为止，攻略进度更深的队伍，将赢得“A”的称号。”
届时七海会带领她们去往入口，废墟则需要她们自行攻略。
不过废墟附近也有正在巡逻的前辈部队，如果遇到紧急情况，只要她们通过通讯及时求助，安全方面也有保障。
“那我们决不能输……”
31A的众人对这个对决的内容倒是没有意见。
“哦…有点意思。”
山胁和她的小跟班丰后看上去也战意满满，山胁的嘴角甚至已经微微扬起，眼神里跳动着跃跃欲试的光。
倒是她身后的其他31C队员们显得没那么感兴趣，态度泾渭分明得一眼就能看出来。
待到手冢宣布完对决的内容之后，无铭接过了话头。
“那么，31A留下，其他人解散。”
“哈？我们也要留下！”
刚刚才宣布完对决的具体内容，就要把31A单独留下。山胁本能地嗅到了事情有些不对，立刻出声抗议。
她双手环胸，下巴微微扬起，目光在无铭和31A之间来回扫了一圈，那表情分明在说“别想背着我们搞什么小动作”。
无铭想了想，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也行。”
只见无铭从兜里拿出一本手册，递给了在场的所有人，同时解释道：“虽然茅森你作为队长已经具备了指挥部队的能力，但若是要配合其他部队进行协调作战的话，还是有点不够看。”
炽天使部队与星癌体战斗时，队长主要承担两个作用：明确每个人的分工，以及决定部队成员的朝向。
就31A已经经历过的几场战斗来看，月歌作为队长做得还是挺不错的。但那也只是在指挥自己部下，自然可以带点个人特色。
可一旦放到大战场上，想要与其他部队进行配合，就必须要有一套规范化的指令。此事事关生死，不得疏忽。
“欸，原来还要和其他部队一起战斗吗？”
看到月歌仍是一副迷迷糊糊的模样，无铭叹了口气，调出一副全息作战图。众人纷纷看去，只看到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我们现在最主要的目的，是在保住炽天使基地的同时，试着将星癌体的战线反推回去。然后寻找机会，对母体进行斩首。”
霓虹的面积很小，其中多数还是以山川险峻为主，就是个犄角旮旯的地方。可偏偏就在这种地方，聚集了两只星癌体母体。
曾经的前辈部队冒着生命危险斩首了其中一只，本应奠定大局，却被突然出现的新型星癌体打得全线崩溃。
前辈部队几乎全灭，如今只剩下了这几处勉强能让众人苟延残喘的地方。现在的局势，就是一个烂摊子。
为了不让这里变成一个难以处理的星癌体爆兵基地，无铭不得不在这个危机时刻前来主持大局。
再说，集团作战也是迟早的事。
无铭翻开手册，指尖点在第一个条目上。
“先从‘钟点方向指向法’开始学起吧。”
这种“用几点钟方向”形容敌人、需要警戒的对象以及目标物体所在的方向的方法十分实用。
只需简单的指令，就可以在短时间内同时向所有成员下达指令。
“哼哼，见识一下地狱吧！”
山胁拿着手册，忽然露出一副坏笑。还记得她之前被单独留下时，是手冢司令官亲自为她上的这堂课。
上完之后她连站都站不起来，最后还是用担架把她抬回了宿舍。
想到现在31A全员都要品尝同样的滋味，她心里便泛起一种属于“过来人”的窃喜。
无铭将视线转向一旁。
“这部分，就由我们新来的教官。晴川洋子小姐，来当你们的战术指导教官吧。”
话音落下，洋子倏地抬起头。
教官？我吗？
她的脑子短暂地空了半拍，连呼吸都微微一滞。
全场的目光霎时聚到她身上。有好奇，有打量，还有山胁那从幸灾乐祸迅速转为惊愕的表情。
而在一片静默中，31A则是爆发了一阵欢呼，小玉惊喜地跳了起来，双手高举。
“洋子小姐要和我们一起了吗？好耶！”
“开什么玩笑？”
山协顿时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怎么她们就有一个战术指导教官来专门教啊。”
当初自己在司令官手下也只是匆匆过了一遍训练，其他全得靠自己回去自学。怎么31A就有这种待遇，搞特殊呢？
对山协的抱怨，无铭倒没怎么在意。要说搞特殊，那都是“A”了，有点特权也很正常。再说，洋子这不是才刚来的嘛，之前也没机会啊。
关于“AC对决”的话题就此落幕。
山胁捂着那颗受伤的心，踉跄着退了半步。丰后慌慌张张地凑上前，一把扶住她的手臂，声音急切得尾音都飘了起来。
“山胁大人，你没事吧的説——！”
山胁摆了摆手，没有说话。她抬起头，朝洋子投去一个眼神。那里面掺杂着不甘、羡慕，还有满满的幽怨。
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点什么狠话，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副明明想抱怨又硬憋回去的模样，倒有几分像被抢走了糖果的小孩子。
山胁最后重重哼了一声，这才在丰后的搀扶下转过身，带着一腔悲愤，和队员们一起离开了办公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