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31C的队员们离开，无铭转向还留在原地的31A，下了逐客令。
“好了，明天就是对决开始的日子，快去跟着洋子教官练习吧。”
“可是今天是休息日！”
月歌举起手，试图挽回好不容易才盼到的假期。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撒娇般的上扬，眼神亮晶晶地望向无铭，试图用诚意打动这位铁面无私的指挥官。
“我想带着洋子教官参观一下我们的基地！”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训练和假期一样重要。”
无铭的语气毫无波澜，毫不留情地驳回了她的请求。
那杂乱的电子音此刻听起来格外冷酷，连一丝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无铭顿了顿，似乎觉得话也不能说得太死，又补充了一句：“介绍这种事情，可以在训练之后再做。”
“欸——”
月歌的脑袋瞬间耷拉下来，拖出长长的尾音，把满腔的失望都浓缩在了这一个音节里。
肩膀也随之垮下去，整个人像一株被太阳晒蔫了的小苗。
唉，又是这样。
一旁的由希见状，忍不住叹了口气。明明指挥官才刚刚说完作战目标，一转眼功夫，她就给忘光了吗？
由希瞥了月歌一眼，心里默默想着。
不，应该完全没在听吧。
她走上前，伸手拉住月歌的胳膊往外带，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哄劝的意味：“好啦，反正洋子教官一直都在基地，总会有机会的啦。”
“可是……”月歌还想再做挣扎。
“再说等训练结束，总可以请洋子教官一起吃顿饭吧？”由希提议道：“不如就先从食堂开始介绍起吧。”
听到这句话，月歌耷拉着的脑袋猛地抬了起来。仿佛刚才的沮丧从未存在过一般，她的脸上重新绽放出光芒。
她一把挽住洋子的手臂，一边拽着人往外走，一边兴奋地加快了脚步。
“好耶！不愧是小希，黑得漂亮！”
“都说了这跟黑客技术没有关系吧！等等我们啊！！”
由希的脸微微涨红，刚想反驳，却发现月歌已经拖着洋子快要消失在门口了。
她追上去，31A的其他人也嘻嘻哈哈地紧随其后。
走廊里回荡着月歌兴奋的解说声、由希无奈的叹息声，以及其他人时不时插入的几句玩笑话。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被走廊尽头那扇门轻轻合上的声响所吞没。
办公室内重新归于安静。
眼光从那扇门上收回，手冢端起桌面上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看了一眼杯中深黑色的液面，又放了下来。
“你在想些什么？”
手冢将目光投向仍旧立在办公桌前的那道黑色身影。
无铭站在原地，面朝门扉的方向，像是在思索些什么。
“……我在想，现在这个对决，真的能起到预期效果吗？”
电子音响起的瞬间，手冢挑起一侧眉毛。她靠在椅背上，交叠起双腿，看向无铭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意外。
在她的印象中，无铭似乎从来都没有对自己的计划表现过怀疑。
“你居然会怀疑自己的计划？”
“我不是在怀疑计划本身。”
计划是好的，只是出了点问题。
在无铭原先的设想中，通过两人的引导，可以同时激发两支队伍的好胜心。用竞争的方式提高她们的训练积极性，达到增强整体战力的效果。
无铭微微侧过身，看向手冢。
“我怀疑，在31C缺少斗志的状态下，计划也许起不到什么效果。”
无铭摊开双手，像是要把某个看不见的问题摆在手冢面前。
“这个问题，确实需要考虑一下。”
手冢自然不可能连这点细节都注意不到。
刚才在办公室里宣布对决内容的时候，真正表现出战意的，只有山胁和丰后。
其他几人要么直言不感兴趣，要么只是勉强应和，态度冷淡得一眼就能看穿。
若是31C以现在的状态参加对决，恐怕也只会应付了事。既浪费了这次机会，也浪费了31A的热情。
手冢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沉默片刻，又将目光放到了无铭身上。
“你打算怎么做？”
排兵布阵、制定策略才是她擅长的领域。处理队员之间这种微妙的人际关系，说实话，她并不是在行。
无铭略作沉吟，抬起手。指尖在面罩的边缘轻轻叩了两下，发出两声细微的金属脆响。
“还是先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吧。”
无铭想法很简单。
与其坐在这里胡乱揣测，还不如直接去问问她们到底是个什么想法。有时候过于直白的方法，也能取得不错的效果。
——————
时钟塔外的石桥上，31C的几人正在这里汇合。从手冢司令官的办公室出来之后，山胁像是有什么话要对她们说，便把大家叫到了这里。
“山协阁下去哪里了是也？”
神崎赶到汇合点时，只看到另外三人站在原地，却不见山胁和丰后的身影。她左右张望了一圈，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
“大概是小丰有什么事，山协她放心不下。这才跟过去了吧♪”
麻里微笑着说出事情的经过。话尾带着一个轻快上扬的音符，听起来悠然自得。
一旁的天音却没那么好的兴致。
她手里握着一个圆底烧瓶，里面装着些颜色奇特的液体，正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荡。她垂着眼盯着那团不断变幻的色泽，闷闷不乐地叹了口气。
“唉，如果可以的话，吾想回去做实验。”
星罗站在桥栏边，指尖轻轻摩挲着怀中的水晶球。
“会有很好的预感呢。”
她低垂着头，语调平缓而笃定。隐藏在粉色刘海下的双眸，安静地注视着手中那颗流转着微光的水晶球。
——无铭找到她们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石桥上，四个人各据一方，彼此之间隔着一段微妙的距离。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散漫而沉闷的气氛。
若是与刚才31A离开时那种热闹喧嚣的场面对比，简直就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都在这里？”
那标志性的电子杂音打破了沉默。四人几乎同时转过头，看向了那道向她们走来的黑色身影。
神崎最先反应过来，站直了身体，声音响亮地打了个招呼。
“无铭阁下！您怎么也过来了是也？”
“有些事，我想来来问问你们的意见。”
无铭在她们面前站定，目光在四人之间扫过。那道视线最终落在了空出的两个位置上。
“山协和丰后不在么。”
无铭走到四人身前停下。电子音在室外的空气中听起来有些单薄，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
“山协阁下随丰后阁下先行离开了是也。”神崎认真地回答道：“似乎是丰后阁下有些事情，山协阁下便陪同前往了。”
原来如此。
无铭点了点头。
“那么，正好。”
目光逐一扫过面前四人的面孔，无铭将双手背在身后。
“我想和你们聊聊对决的事。”
这句话一出口，空气肉眼可见地僵硬了几分。
神崎眨了眨眼，脸上浮现出一丝困惑。天音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烧瓶的瓶颈。
麻里的微笑依旧挂在脸上，但眼角的弧度微不可察地收拢了些许。
只有星罗纹丝不动，依旧低垂着头，像是在专注地聆听那颗水晶球的低语。
“刚才在办公室，”无铭没有任何迂回，开门见山地说道：“除了山协和丰后，你们四人的反应都很冷淡。我想知道原因。”
沉默。
石桥上安静得只剩下风的声音。
神崎左右看看，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天音把烧瓶握得更紧了，指节微微泛白。
麻里的笑容终于淡了些，但那副悠然自得的神情仍旧没有完全褪去。
“你们好像不愿意参加对决？”无铭问道。
“也不是不愿意是也……”
神崎最先沉不住气，手指绞在一起，斟酌着措辞。她的眉毛拧成一团，显然是在努力组织语言。
“只是…山协阁下她，非常想要拿到A的称号是也。但……”
她说到一半，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其他人，似乎在求助。
“但你们觉得，以31C的能力，担不起A的责任。”
无铭替她把话说完。电子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但那份直白的判断让在场的人都微微一怔。
“是这样吧。”
这不是疑问，而是确认。
“指挥官阁下说得没错呢♪”
麻里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依旧轻柔，但那份悠然自得中多了一丝认真。
她抬起手，将被风吹散的长发拢到耳后，目光落在桥下流淌的水面上。
“我们当然支持山协的决定。可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拿到A的称号，意味着要承担A的责任。更强的作战任务，更危险的战场，更高的期待。”
麻里转过头，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眸此刻多了一丝深邃。
“我们不想她因此受到伤害。她的性格，指挥官阁下应该也很清楚。一旦认定了目标，她就会拼尽全力去争取。可是…有些东西，不是拼尽全力就能得到的。”
天音在这时抬起了头，眼神不再是之前的闷闷不乐，而是多了一份冷静。
“吾辈也这么认为。”
她的声音不高，却格外清晰。
“31A很强。这是事实。山协想赢过她们，吾辈不是不相信她。只是……”天音的目光微微闪动：“如果因为这场对决，让大家之间的关系变得尴尬，那就得不偿失了。”
她说着，又低声补了一句：“吾辈不想看到那样的事情发生。”
无铭静静地听着。
风吹过石桥，撩动少女们的发梢和衣角。那道黑色的身影立于风中，纹丝不动。
原来如此。
她们并非对山胁冷淡，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在意，所以才表现得那么犹豫。
不想看到同伴受伤，不想看到队伍之间产生裂痕。这些担忧，才是她们在办公室里沉默以对的真正理由。
无铭将双手从背后放下，微微向前迈了一步。
“关于31A的大家，”电子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你们觉得她们是怎样的人？”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几人对视一眼，一时不太确定指挥官想说什么。
神崎歪了歪头，回忆着平日里和31A相处的点点滴滴。
“月歌阁下…是个非常开朗的人是也。总能看到她在笑，让人很难讨厌她是也。”
“由希小姐看起来很可靠呢。”麻里接过话，“虽然经常被月歌闹得手忙脚乱的样子，但关键时刻总是能稳住局面。”
天音想了想，也开口道：“……其他人也是。虽然性格各不相同，但都不像是会因为这种事情就记恨别人的类型。”
“既然如此。”
无铭摊开手，被装甲覆盖的手掌在阳光下反射出暗沉的金属光泽。
“你们认为，她们会是那种因为输掉一场正大光明的对决，从此就心生芥蒂、与他人交恶的人吗？”
四人同时怔住了。
“对决不是敌对。”
无铭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刻意放慢了节奏，好让这些话语能够真正抵达她们心中。
“全力以赴的竞争，同样可以是对彼此的尊重。你们在意山胁，这份心意没有错。”
“但正因为在意，才更应该堂堂正正地陪她走完这场对决，而不是在起步之前就选择保留。”
听着无铭的话，神崎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天音握着烧瓶的手，不知不觉松了几分。麻里的笑容没有变化，但她的眼角微微弯起了一个更真实的弧度。
“而且，”无铭微微侧过头，看向了远处的夕阳：“我想山胁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她比任何人都要更相信你们。”
星罗终于抬起了头。
粉色刘海下，那双眼睛安静地看向无铭。然后，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所以说，才会有很好的预感呢。”
“那就足够了。”
无铭后退一步，重新将双手背在身后。
“全力以赴去做。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会留下遗憾。这才对得起山胁的决心，也对得起31A的期待。”
石桥上的气氛悄然发生了变化。
神崎握紧了拳头，用力地点了一下头，那条马尾甩出一道干脆的弧线。
“在下明白了是也！为了山协阁下，在下定当全力以赴是也！”
天音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烧瓶，她的嘴角，终于浮现出一丝浅浅的笑。
“吾辈也姑且…认真一次好了。”
麻里轻轻拍了拍手，那抹悠然自得的笑容重新变得生动起来。
“既然大家都这么说了，那我也不能偷懒了呢♪”
她在笑，声音像往常一样轻快，可眼底却藏着一缕极淡的、旁人难以察觉的忧虑。
她依旧觉得山胁对A的执念太过沉重了些。
为了丰后的病，这个理由她当然能理解。
可同时她也在担心，当山胁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的时候，会不会有一天，连那份支撑着她的信念也会变成压垮她的负担。
但至少现在，麻里选择把这些话放在心里。
既然大家已经做出了选择，她也不会在这时候唱反调。
至少在表面上，她会和所有人一起面对这一次的对决。
无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微微颔首。
“那么，我就先……”
话还没说完，一个轻柔的声音忽然响起。
“指挥官阁下。”
无铭停下动作，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星罗已经抬起了头，她那双沉静的眼眸，正安静地、郑重地注视着无铭。
微风拂过桥面，轻轻吹动她粉色的发梢和怀中水晶球表面流转的微光。她的双手捧着水晶球，姿态虔诚而认真。
“在您离开之前，能否让我为您占卜一次。”
“为我？”
无铭微微一怔，似乎对星罗突然提出的请求感到惊讶。
余晖在石桥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风停了一瞬，空气似乎也随之凝滞。
星罗的请求落在这片突然安静下来的空间里，像一颗石子坠入平静的湖面，无声地漾开一圈圈涟漪。
其余三人也同时看向星罗。
没有人出声打扰，或许是因为，她们也对这次占卜的结果感到好奇。
星罗没有在意周围的目光。她只是安静地注视着无铭，等待着回答。那双隐藏在粉色刘海下的眼眸里，闪烁着某种旁人难以解读的光芒。
“…………”
无铭沉默了片刻。
占卜这种东西，无铭一向不怎么认真对待。说到底，那不过是概率与心理暗示混合在一起的产物。
但…星罗的眼神是认真的。那双眼睛里的光芒，不是为了好玩，也不是为了炫耀。她是真心想为无铭做这件事。
再说，无铭也找不到什么拒绝的理由。
“……好。”
无铭最终点了点头。
星罗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微笑。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轻到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那么，失礼了。”
她将水晶球捧到身前，双手轻轻覆在球面上。然后，闭上了眼睛。
桥上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星罗的指尖在水晶球表面缓缓滑过。
她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什么极其脆弱的东西，生怕一不留神就会将它惊扰。眉头在某个瞬间轻轻皱了起来。
“……我看到了。”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带上了一丝朦胧的疑惑。像是在梦呓，又像是在转述一个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画面。
每一个字都轻飘飘的，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重量。
“一场…雨？”
星罗说道。
“是一场很大的雨。”
眉头皱得更紧了几分。指尖在水晶球上又轻轻摩挲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反复端详那个只有她能看到的画面。
“……但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她睁开眼睛。那双一向沉静的眸子里，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困惑。
雨……？这算什么意思是也？”
神崎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歪着脑袋，一脸茫然地看看星罗，又看看无铭，那条马尾随着她歪头的动作晃到一侧。
“难道是说，明天对决的时候会下雨是也？”
“不。”
星罗轻轻地摇了摇头。她的语气很笃定，没有半分犹豫。
“那不是像是普通的雨。那种感觉…更像是某种预兆。”
在以往的占卜中，也许有过不准确的预言。但像现在这种感觉，仿佛一切都被笼罩在浓雾之中，只能窥见一个模糊不清的碎片，这是从未有过的。
这种预言，更像是在预示着什么。也许是某种与指挥官的未来有关的暗示
“…………”
无铭低下头，看了一眼星罗手中的水晶球。那颗球体依旧在静静地流转着微光，像是藏着一个只有星罗才能看到的秘密。脑海中回响着星罗方才的话语。
她不是那种会说空话的人。虽然平日里总是一副游离在队伍边缘的样子，但按照她自己的说法，她的占卜准确率高达百分之五十三。
百分之五十三。
在神秘学领域，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无铭不太确定。
但任何一件事，如果能拥有超过一半的准确率，就已经不能用“巧合”来解释了。
雨吗。
无铭抬起头，望向天空。在那双绯红色的眼眸中，天际一如既往地被厚重的云层笼罩，天色低沉得如同末日将至。
无铭伸出手，手掌平摊，手心向上。像是接住了什么从天而降的东西。
“……多谢。”
电子音平静地道了声谢。
至于究竟是为了占卜的结果而道谢，还是仅仅为了星罗愿意为无铭做这件事的心意，无铭没有说清楚。
大概也不需要说清楚。
星罗像是明白了一切。她轻轻将水晶球抱回怀中，微微欠身。
动作里没有多余的含义，只有一份安静的、不言自明的默契。
“不客气。”
无铭向后退了一步。
目光最后一次扫过面前的四名队员，在每一张脸上都停留了片刻。神崎的坚定，天音的释然，麻里的微笑，还有星罗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那么，希望你们能以最佳的姿态，迎接明天的对决。”
比起那种虚无缥缈的预言，无铭还是更关心明天那场实实在在的对决。
“是！”
这一次，四个人的回答比任何时候都要整齐。
无铭点了点头，随后转身。迈开步子，沿着石桥向来时的方向走去。
桥上的四人目送着那道身影远去。
此时，天边最后一抹绯红正在被夜幕缓缓吞没。月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下，天色显得格外清亮。远处有几颗早出的星星，正安静地闪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