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幂幂兮风淅淅,天黯黯兮蕙萋萋。
艾尔莎此刻正如一株为人类的哲思所点化的惠兰,孤身零落深陷在斯战火纷飞的江湖之中。
炮击还在继续,脔割长风的哀鸣仿佛海妖的歌声。
“浮空的城市,我们到底招惹了什么势力?什么势力能拥有一艘浮空的城市?一个王国,还是一个遗世独立的古老文明?”艾尔莎喃喃自语。
“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未被现有的人类发现的存在,也许这就是其中之一。尊敬的至高之国的郡王殿下,我这个来自番邦的平民能斗胆进几句言吗?”以利亚教授神色谦卑地向雁北王鞠躬行礼,仪态似舞台的血色巨幕之前的歌剧演员。
“直接说吧,我自认为是整个吴国里面脾气最好的那一批人,不会因为几句话就要大哭大闹,然后摔东西上吊,或者把说话的人痛扁一顿。”雁北王若无其事地回应。
以利亚环顾四周,似在顾忌军官团的反应。
“以利亚教授,有我在,军官们是不会乱来的。”雁北王的言语如天光,刺破了以利亚心中的烟岚云岫,将恐惧的钳制破灭为连翘的落英。
“好,那我说了。殿下,您应该知道,在国际上,吴国向来是不受欢迎的。新大陆国家和西方诸国无法接纳作为新兴霸权的吴国,而亚洲国家更是将吴国视为邪恶的外来者与侵略者。如果说,国与国之间的正式外交关系还要考虑利益纠葛、地缘政治和势力平衡的话,那民间的态度恐怕更加取决于这个国家的种种行为。在吴国推翻鞑靼人统治的伟大圣战中,吴国军队生食敌国士兵和官民的行为更是引起了极大的不满。殿下,虽然在吴国官方的语境里,生食胡虏意味着扫除妖氛,光复旧土并恢复诗歌之中祖先祖父的古老传统,但是在外人看来,这种行为似乎是不太好的。总之,在其他国家的民间,信奉奇怪的宗教、喜欢研究禁忌科技还到处挑起战争的吴国的形象是不太好的,甚至可以说是非常恶劣的。在吴国之外的很多人看来,吴国灭金并不是光复华夏的伟大壮举,而是恶魔对人类世界的宣战。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自发地成立各自民间组织,为吴国在亚洲的征服制造绊脚石。”以利亚说,语调平静,仿佛倒映三轮满月的湖面。
“有坏家伙要联合起来对付吴国?”雁北王神色严肃地眺望舷窗之外的浩渺时空。
“已经联合了。事实上,从南岛到北欧,吴国的恶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些狂热的月神信徒更是恨不得扒了吴国皇帝的皮。而且,吴国内部有另外一股势力,想要架空议会和皇帝,垄断吴国的国家权力。”以利亚继续说。
“谁告诉你的?以利亚教授,你怎么会知道这些?”雁北王的眸中烟笼寒水。
“确实不是我自己了解的。我只不过是个研究各种奇怪生命的学者罢了。是别人托我告诉殿下的。”以利亚回答。
“谁?”雁北王的瞳孔骤然收缩,化作苍翠的深潭。
“殿下,这我就不知道了。”以利亚摊开双手。
“殿下,那个人还让我劝你,暂时先收手,摇光号的速度太慢了,无法追击那些超越时代的造物。不如等待一些时日,鱼儿自会上钩。”以利亚注视着雁北王那雪雕玉砌的面庞,似乎已经笃定雁北王会相信自己的话语。
“好啊,反正吴国没有一艘船跑得比那些东西快。”雁北王漫不经心地说。
“还有一件事,照看好艾尔莎。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了。在这段时间里,最好让艾尔莎一直跟着殿下,不要就此分道扬镳,将她送走。”以利亚顿了顿,转向艾尔莎,“艾尔莎,你要认识你自己,命运可以改变,但有些责任,总归是不得不背负的。”
雁北王斜视天外,栖身于云气之间的浮城正在远去,如飞鸿踏雪,沙鸥离巢。
“我,跟着吴国的一位郡王?我又不是贵族,我在吴国的王庭里面不知道要触犯多少礼数,我可不想闯祸。”艾尔莎诧异地看向雁北王,轮匝肌在抽动中化作高硬度弹簧。
“你觉得吴国像是个讲礼仪的国家吗?礼仪之邦已经是历史了,成了过眼云烟,成了时间的余烬了,你大可以放心。而且,有我护着你,没人敢动你,议会也不行,皇帝也不行。何况,我觉得你也待不了多久,没准过段时间你就有机会走了。鬼知道教授说的那些警告是怎么一回事。”雁北王浅笑。
“这样吗?我真的可以吗?”艾尔莎胸中的疑虑沉积风化为乱石穿空的岬角。
“当然可以,反正我现在没那么缺钱。”雁北王欣然答应。
“看来我是不是也要继续和你同行一段时间?毕竟我的目标只完成了一半。我们是看见了不明飞行物的全貌,但是却没法确定其中的原理,对其所属的势力更是一无所知。”司马微拨开前额那凌乱如秋草的发丝。
“你随便,如果想把船开走也行。反正你不是同吴国官方进行合作,又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雁北王漫不经心地回答。
“那我也先留下来,等到摇光号接近吴国边境的时候再离开。”司马微作出决定。
浮城远去,如白云一片去悠悠,如白鹭掠过河岸的芳草。
水汽自浮城的深处喷涌而出,形成乳白色的云烟,为群青色的长空披上轻纱。
雪茄状的飞行物加速追上浮城,穿过如城墙一般环绕浮城的云团,消失在浮城的深处,似归巢的倦鸟。
浮城之上,数座塔楼的剪影在流转的云气间若隐若现,仿佛晨雾中逐渐苏醒的人间市镇,仿佛一幅描绘天上宫阙的铅笔素描画。
楼阁林立,如孤城立于万仞山间。
“真是让人叹服!世界上居然还有这样的机械造物。”雁北王喃喃自语。
“可惜不是什么体型庞大的神秘生物,不然我就有事情做了。”以利亚教授摇头,敛起矍铄的目光。
“无所谓,我听说有的国家还打算利用那些巨型的浮空生物开发对抗战舰的生物兵器,或许教授先生可以去打探打探这类消息。”雁北王似在旁敲侧击。
“也许浮城的底座,会不会正是像飞行海龟、浮空海胆又或者浮空房角石那样的巨型生物呢?”艾尔莎的思绪之间有微华闪耀。
“不好说,不好说,一般的动物根本飞不了这么快。我目测下来,浮城远去的速度至少在每小时二百公里,而且这是平均速度,不是瞬时速度,哪有巨型动物能飞这么快?烧重油烧煤油的快速飞艇都飞不了这么快。”司马微说。
“确实快,浮城相对于地面的速度应该是每小时二百七十五千米,比吴国的任何一艘飞艇都要快。”雁北王顿了顿,旋即蹙眉望向司马微,眼眸中尽是诧异的海潮,“等等,你说什么?刚刚你的意思是,浮城的动力源并不是重油或者煤油这样的燃料?”
“对啊,烧重油的飞艇哪能飞这么快?”司马微反诘。
“那就对了,那就对了。”雁北王拍案,湖绿色的眼眸如河汉之无极。
“哪里对了?这和重油有什么关系?我在卡尔斯兰也没见过几次重油。”艾尔莎大惑不解。
“那玩意儿烧的大概率不是重油。发条动力也驱动不了这么大的机器。那玩意儿用的应该是一种禁忌技术,和摇光号上面的锅炉有点像。但是那玩意儿的动力系统,比摇光号上的锅炉应该还要强出不少。”雁北王蹙眉。
“什么禁忌技术?在吴国难道还有禁忌技术一说?”以利亚哑然失笑。
“我之前说过的,在蠕虫的指引下,吴国人发现了原子核之间的裂解与融合可以释放能量,所以一些特殊的石头在经过化学处理以后可以拿来烧锅炉,放出的热量比重油厉害多了。”雁北王的眉宇间群山如黛,勾勒出动人的线条。
“所以什么是原子?这东西可以去哪里寻找?”艾尔莎的思绪仿佛堕入了烟雨苍茫的人间。
“你可以这样认为,把世界上任意一种物质分割得足够小,小到符合一定的条件,那它就是原子。原子里面有一个核心,叫做原子核。大部分种类的原子核,在融合或者裂解的时候都能释放出热量来,可以拿来烧锅炉,驱动各式各样的热机。只不过发生这种反应需要一定的环境条件,不是想发生就能发生的。按照蠕虫的启示,天上的太阳之所以能发光,就是因为太阳上面正在发生原子核融合的反应。”雁北王颇有耐心地解释,似一位新入职的科学教师。
“那么,怎么确定浮城用了类似的技术?”以利亚求知若渴地看向雁北王。
“教授阁下,这就涉及你的研究领域了。知道绿鸢菇吗?”雁北王的目光柔若水波,其中一缕却流泻在艾尔莎的发梢之上。
“绿鸢菇?这东西很罕见,我只见过特殊处理过的标本。那些愚夫愚妇们谣传这东西是一种诅咒,只要家里长了这东西,用不了多久全家就得死绝。民间的那些狂信徒没少因为绿鸢菇的事情去猎巫,真是造孽啊。”以利亚叹气,难以回首的往事如春潮一般涌上心头与眉间。
“传说也不完全是假的。原子核层面的反应,会导致放射线的出现。偏偏绿鸢菇的茂盛生长,靠的就是放射线。只有在辐射环境下,它们才会更好地发育,显现出发光的性状出来。”雁北王微笑,笑颜如流云破月,残花弄影。
岁月在以利亚的眉间刻下的群山万壑,于此刻如烛光中的浮雕般一一展现,笔力苍劲,浸满晨风与晓雾。
“那现在咱们可以用一用这个方法吗?”艾尔莎对此感到好奇。
在青苔深深的记忆时空中模糊了身影的往事,于此时倏然化作一场初雪,一场絮雨,洒下纷纷扬扬的细节的残片,随风四散却又轻易染上眉头。
艾尔莎意识到,自己以前似乎听说过关于原子反应的事情,尽管现在的自己对原子反应一无所知。
什么时候听说过这样的事情呢?
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时间的铅幕之外。
“谭小虎,把绿鸢菇给我拿过来,快点!”雁北王转头向军官团的深处呼喊,旋即回头对众人露出了一个如紫罗兰色的云霞一般神秘莫测的笑容,“你看,这不就来了?”
记忆仍然在发酵,如木桶中的佳酿。
那些为生计奔波的时光,那些遭人白眼的岁月,化作滤波之后的黑白照片,在记忆的天穹之下随风飘荡。
“如果我,真的是个女孩,就好了;如果我,真的一无所知,就好了。我不想溺死在这铁青色的现实,我宁可永远悬空,成为孤独的白鹭。”艾尔莎心想。
可惜,客观现实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记忆的飞絮,纷纷绵绵结作愁。
谭小虎的脚步声打破了艾尔莎回忆中的幻象,后者化作了碎裂的镜面之上的残破倒影。
“绿鸢菇来了。”雁北王兴致盎然地看着谭小虎手上的托盘。
托盘之上,是一个做工精致的玻璃瓶。
玻璃瓶中,一簇碧如翡翠的长柄蘑菇正散发出蓝绿色的荧光,仿佛极北之地的极光,恍若仙女织就的幻境。
那翠碧欲滴的蓝绿色,仿佛入春的第一场夜雨,勾起了摄人心魄的诗意与温婉缠绵的情欲。
“瓶子里面放入了浮城航迹处的采样。”雁北王不疾不徐地解释说。
“所以浮城真的用了你所说的动力系统?”艾尔莎问。
“当然,这就是证据。”雁北王点头。
“那他们是怎么搞到这种禁忌技术的?而且还是比吴国的东西更先进的技术。”司马微整顿衣裳。
“那就不清楚了。也许是挖到的。谁知道在这黄土之下,隐藏着多少秘密呢?”雁北王反诘。
“看来吴国又惹大麻烦了。”司马微揶揄。
尾音未寂,气氛压抑如降雪来临的时刻。
“司马微你这潦草的东西不要太过分,你怎么能这么侮辱吴国!”舰长的声音仿佛巨人的怒吼。
“他说的是实话。”雁北王的言语依旧不疾不徐,似吹面不寒的杨柳风。
“司马微,你这个背叛自己民族的败类,以后说话注意点!”舰长不依不饶地向司马微竖起中指。
“郡王殿下,我劝你注意注意自己的安全。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殿下是吴国未来的君主,是完美的继承人选,比疯疯癫癫的辽王和不受普罗大众欢迎的晋王更适合成为一个国家的掌舵人。所以,殿下也必将成为各路势力的焦点。”司马微说。
“正常,从征东城到极南境,想杀我的人多的是,不过我不在乎。这本就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这世界上,让人无可奈何的事情比天上的恒星还要多。”雁北王全然不以为意。
“那我会给殿下带来危险吗?”艾尔莎问。
“无所谓,我经历过很多次暗杀,不过显然没有一次暗杀是成功的。”雁北王举起了手边的加特林机枪,黄铜的金辉仿佛水面之上的粼粼波光。
艾尔莎意识到雁北王的一颦一笑之间似乎暗含着某种令自己流连忘返的特质,这种镌刻于灵魂的书简之上的特质仿佛天体的引力一般牵拉着自己的内心。
苍白的言辞难以描述这一特质。这种特质的内部好像存有某种精细幽微的复杂结构,随时光而流转,随境遇而变迁,永恒不变的只有一种沉郁顿挫的痴狂,生命仿佛只是一次无法控制的燃烧,半是清晰的痛苦,半是躁动的癫狂。
“这真的是活着的绿鸢菇?”以利亚靠近谭小虎,试图进一步观察瓶中天地的种种细节。
“是啊,你可以考虑考虑用这玩意儿来育种,没准能解决某些地区的粮食问题。”雁北王浅笑,笑容孤寒,仿佛为岁月所风化剥落的罅隙之间的一枝野花。
“既然如此,那我就先行告退了。”司马微拂袖而去,未带走一缕云霞。
“好,都去休息吧,探索失落的浮城的事情恐怕还要从长计议了。”雁北王拍了拍宽大的姬袖,喇叭状的袖套发出了旌旗飘飞的声音。
“郡王殿下,那我能把这瓶绿鸢菇拿去研究吗?”以利亚言辞诚恳地请求。
“拿去吧,绿鸢菇在吴国也没那么稀有。”雁北王摆手,飞扬的裙摆如玫瑰一般绽放。
以利亚转身离去,为他送行的只有跫跫足音,如同一首单调的灰色的歌曲。
“那我呢?我现在应该怎么办?”艾尔莎的心堕入了凡世的夜色之中。
“不急,反正你饿不着。我觉得过段时间你更应该当心长胖的问题。话又说回来了,好几天没看见军哥了,军哥跑哪里去了?”雁北王倏然有所思。
“主子爷,刚刚司马微在的时候,为什么不去问问他?”谭小虎的言语似在诘问君王的昏庸。
“军哥向来是来无影去无踪,跟风滚草一样,问司马微恐怕也未必会有答案。”雁北王说。
“既然如此,知道军哥来无影去无踪,行踪飘忽不定,那干嘛问这个?”舰长将双手交叉成殉道者的十字架,仿佛在向司掌命运的女神祈祷。
“好像也是这么回事,你说得对。”雁北王轻拍自己的额头,接受了臣僚的谏言。
以利亚的脚步声消失在长廊尽头的暗影深处,淹没在尘世的洪流之中。
雁北王转身直视艾尔莎,对其吐字清晰地说:“既然其他几个人都已经离开了,那么我们也找个地方好好谈一谈。”
“谈什么?”艾尔莎那残阳一般的血色瞳孔骤然收缩为业已凋零的花梗。
“很多事情。”雁北王拂起头纱,倾斜的脸颊似灼灼之华。
随后,他走出舰桥。
舱门洞开,天光挥洒于地板上,并未带来热量,仿佛它就是冷寂本身。
艾尔莎跟随着雁北王的身影冲出舱门。
于仓皇中呼啸的天风扑面而来,挣脱了发带之束缚的青丝将视野不规则地切分。
“艾尔莎,我知道,你不是女孩,对吧?”雁北王倏然回首,正色而语。
“不是。我确实不是女孩。”艾尔莎的睫毛低垂如灯火与晨星。
“很好奇我是怎么看出来的吗?实话告诉你,我手上有专门的探测器,可以测出人的性别来。当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其实我就猜到了你的真实性别。后面,探测器的探测结果也证实了这一点。不过不要紧,你的真实性别,我不会告诉别人的。”雁北王的眉宇间点缀了些许风霜。
“难道我扮演女孩的水准就这么差劲吗?”艾尔莎的心仿佛为雷神的重锤所击打,一种沉闷的痛觉如雨后的蛞蝓一般黏附于心头。
神经中枢似在坠落,向下穿越,坠入深渊之中,沉沦于暗无天日的虚空之海。
“当然不是。对于其他人来说,你的外貌完全没有问题,你当然是一个可爱且漂亮的女孩。不过,对于我来说,任何人的真实性别都瞒不过我的眼睛。我也是以女性的外表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活了十几年,因为吴国必须有人承受诅咒,科技的发展是有代价的。至于你,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以女性的身份存活在这个世界上?”雁北王云淡风轻地浅笑。
摇光号的高度正在降低,浮云正在坠向天空。
“因为我生活在卡尔斯兰。在卡尔斯兰,我必须以女性的身份活着,才能不遭人白眼。卡尔斯兰就是这样一个奇怪的地方,对于男孩极其不友好。我不想生活在地狱中,我想看一眼遥远的天穹。”艾尔莎仰望渐行渐远的苍穹,浮云蔽空,忧郁的群青色沉没于云的浪涌之中。
大地等待着与雨的邂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