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子常一脚踏进人堆，一下就给淹没了。
烤肉的焦香，旧木头发霉的潮气，还有劣质香水混着汗的怪味，一股脑全往他鼻子里钻。叫卖声，讨价还价的吵架声，小孩的哭闹声，在他耳朵边上乱成一锅粥。
这种乱糟糟但有活力的感觉，让他绷着的神经反倒松了。
“哇！柳子常，快看这个！”
菲奥娜眼睛放光，她一把抓住柳子常的手腕，从人堆里把他拽出来，拖到一个全是生锈兵器的摊子前。
“你看这把剑！虽然断了，但这上面的花纹，是古代骑士团的样式！说不定是哪个传说里的英雄用过的！”她拿起那半截断剑，兴奋的比划着，绿眼睛里全是向往。
柳子常看着那全是口子跟铁锈的剑刃，还没来得及说话，艾丽丝温柔的声音就在他边上响起来。
“菲奥娜，这些东西太危险了，而且很脏。”艾丽丝不知道啥时候已经站到了柳子常另一边，她很自然的伸手，轻轻拍了拍柳子常肩膀上没有的灰，动作看着很亲密，“子常君的身体刚好，我们还是看一些轻松的东西吧。”
她说话轻轻的，但带着一种不让你反驳的意思。
菲奥娜不爽的撇撇嘴，但看柳子常确实对那堆废铁没兴趣，只好不高兴的放下了断剑。
“切，没劲。”
薇薇安就跟个鬼影似的跟在他们后边几步远，双手抱胸，推了推眼镜，用看东西的眼神打量周围的一切。
“百分之九十九都是烂仿制品跟淘汰的垃圾，剩下百分之一是有点年头但没用的垃圾。”她冷冷的总结，一点不留情的把菲奥娜的幻想给戳破了。
“你！”菲奥娜气得想跟她吵，但薇薇安已经自己走到一个摆满瓶瓶罐罐的摊子那，好像在找什么炼金材料。
四个人，被分成了三伙，在这吵闹的市场里，不说话的互相较劲。
柳子常被夹在中间，一边是菲奥娜火一样的热情，另一边是艾丽丝滴水不漏的温柔。他觉得自己跟个木偶一样，被她们拉着，在各个摊子之间走来走去。
他看了看挂着怪面具的摊子，又路过堆满掉色珠宝的首饰铺。菲奥娜给他推荐一副做工很糙的拳套，艾丽丝就拿起一个好看的音乐盒，在他耳朵边摇出脆生生的音乐。
但他总觉得，这些都不是他想找的。
他的眼神就在人堆跟货堆里乱扫，想从这里头找到点熟悉的东西。
走着走着，一股旧纸张跟墨水混一起的味道让他注意到了。
市场一个犄角旮旯，离大路挺远，有个不起眼的小摊。摊主是个戴老花镜的瘦老头，正靠在椅子上打瞌睡。他面前，几张破木板上，乱七八糟堆着一摞摞发黄的旧书跟卷轴。
这里基本没客人，跟周围的热闹完全不一样。
但柳子常不知道咋回事，停下了脚。
“怎么了，子常君？”艾丽丝顺着他眼神看过去，看到那个破烂书摊，眼里闪过一丝看不起，“就是些旧书，我们去前面看看吧，听说那边有卖精灵族的工艺品。”
“我想去看看。”柳子常开口，语气很平淡，但有种不能拒绝的坚持。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自己说要去哪。
艾丽丝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马上又变回那完美的温柔。“好啊，只要你喜欢。”
菲奥娜跟薇薇安也跟了过来，菲奥娜对这些全是灰的破书没兴趣，薇薇安扫了一眼，也懒得看了，明显这里的书她一本都不想翻。
柳子常蹲下身，小心的从那堆书里抽出一本。
书很厚，封面是深褐色的硬皮，时间太久了，边角都磨烂了。封面中间，用烫金印着一个复杂的徽章，虽然大部分都掉了，但还能认出那是个天平，天平两头是麦穗跟齿轮的图案。
他翻开书，一股很重的霉味扑脸。
这不是故事书也不是魔法书。
里头密密麻麻全是字跟数字，看着像本账本。
“......给北境军团三千套皮甲，钱由王都财政厅秋末结......”
“......从南部港口急调五万单位风干海鱼，应付东部行省粮价......运输损耗百分之三......”
“......卡斯蒂利亚商会联合另外三家商会，一起出钱，稳住了因为黑水瘟疫快崩了的铁矿石价格......”
柳子常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些内容，他明明一个字都不认识，但凑一块，他居然能看懂里头的意思。那些数字，那些买卖，那些复杂的生意操作，在他脑子里自动连成了一张清楚的网。
他甚至能从那些冰冷的记录里，看出可能有的风险，看出钱往哪流，看出每次买卖背后，那只看不见的手是怎么撬动整个帝国的经济。
这感觉......太熟了。
好像他天生就该懂这个。
他的手指无意识的在书页上划，脑子里，一些模糊的词不受控制的闪出来。
供需关系......杠杆......风险对冲......
这些词啥意思？他不知道。但它们就像刻在他魂里的印子，现在被这本旧账本给叫醒了。
就在他沉浸在这奇妙的感觉里时，一个画面，没一点预兆的就蹦进了他脑子里。
那不是一段完整的记忆，就是一瞬间的画面。
他“看”到一间又大又亮的书房，太阳光从大落地窗照进来。一个女人的侧影坐在书桌后，她有一头顺滑的深棕色长发，正低头专心的看着一份文件。
他看不清她的脸，但能感觉到她身上那种安静又有智慧的气质。
好像是发现他在看，那个女人抬起头，朝他的方向看来。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很暖，让他心里也暖烘烘的。她的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琥珀色的眼珠子里，没有艾丽丝那种神圣的距离感，没有菲奥娜那种火热的崇拜，也没有薇薇安那种研究的眼神。
那是一种完全的，从心底里透出的包容跟安心。
好像在说：别担心，有我在。
这个笑容，让柳子常的心猛的一颤。一股暖流从心底涌上来，一下就冲散了这几天压在心里的阴影跟不安。
“卡斯蒂利亚......”
他看着账本上老出现的那个家族名字，无意识的念了出来。
“子常君，你在看什么？”艾丽丝的声音把他从发呆里拉回来。她笑着蹲下身，眼神落在他手里的账本上，那完美的笑下面，藏着一点警惕。
“艾丽丝，”柳子常抬起头，眼睛死死的看着她，把手里的账本递过去，指着封面上那个破烂徽章，“这个家族......卡斯蒂利亚，你知道不？”
他紧紧的盯着艾丽丝的眼睛，不想错过她任何一点表情变化。
艾丽丝接过账本，随意的翻了两页，然后笑着把它放回了书堆里。
“哦，卡斯蒂利亚家族啊。”她语气很随便，好像在说一个普通名字，“是帝国一个很有钱的商业家族，生意做得很大，所以他们的旧账本在市场上很常见。没什么特别的。”
她站起来，顺手拉起柳子常的手，把他的注意力从那个书摊上引开。
“好了，别看这些没劲的东西了。我看到前面有卖糖画的，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吃了，我们去买一个好不好？”
她的声音温柔的能滴出水来，动作很自然，一切都看着很对。
柳子常被她拉着，离开了那个犄角旮旯。
菲奥娜跟薇薇安也跟了上来，没人注意到那本被随便扔回书堆的旧账本。
周围的吵闹声再次把他包围。
艾丽丝给他买来漂亮的龙形糖画，菲奥娜就跟献宝似的递给他一串烤的滋滋冒油的蜥蜴肉串。
柳子常木木的接过，咬了一口，甜味跟肉香在嘴里散开，但他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他的脑子里，一直响着艾丽丝刚才的话。
“没什么特别的。”
是吗？
真的没什么特别的吗？
那为什么，那个笑容会那么暖，那么让人安心？
为什么，艾丽丝在回答的时候，眼神会躲一下？为什么她会那么急的把他拉走？
柳子常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糖画在太阳下闪着亮光。
他没再问。
但他知道，艾丽丝在撒谎。
那个暖洋洋的笑，跟“卡斯蒂利亚”这个名字，在他心里留了个印子。
这是一个秘密。
一个他必须要自己去弄清楚，并且不能让艾丽丝知道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