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货市场回来后的几天，柳子常老是不自觉的想起那个温暖的笑，还有卡斯蒂利亚这个名。他心里清楚，艾丽丝对他瞒了什么。这么一想，他跟艾丽丝之间那道看不见的裂痕，变得更深，也更清楚。
他开始更加留心周围的一切，拼命的吸收着所有可能跟他过去有关的信息。
这天吃完晚饭，薇薇安找到他。
“我弄到两张今晚贵族私人拍卖会的票。”她推了推眼镜，语气跟平常一样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屁大点的小事，“我对其中一件古代魔法玩意儿的结构很感兴趣，需要个助手帮我记东西。你去不去？”
柳子常愣一下。他知道，按薇薇安的性格，她绝对不是那种会主动叫人参加活动的人。
他看一眼不远处正在剪花枝的艾丽丝，心里懂了。薇薇安这是主动给他创造机会，一个能脱离艾丽丝视线，接触外面信息的机会。
“好，我去。”他几乎没犹豫，立刻就答应了。
这个决定，让薇薇安紫色的眼珠里闪过一丝不那么容易被发现的赞赏。
“菲奥娜呢？她不去吗？”柳子常问。
“那种地方，都是些装模作样的贵族，说话拐弯抹角，比我实验室里的瓶子还无聊。”薇薇安的嘴角撇了撇，“菲奥娜去了只会想动手，还是让她待在这比较安全。”
正说着，艾丽丝笑着走过来，她的声音很轻柔。
“要去参加拍卖会吗？听起来挺有意思的。子常君的身体刚好，去见识一下也好。不过那种场合人多，我陪你们一起去吧，万一有什么事，我也好照应。”
她这话说的没毛病，既表达了关心，又很自然的把自己加了进来。
薇薇安冷哼一声，没反驳。她知道，只要柳子常去，艾丽丝肯定会跟去。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一半。
菲奥娜听说他们要去什么贵族拍卖会，果然不感兴趣。她宁愿在训练场流汗，也不想去跟那些“软弱”的贵族打交道。于是，这次出门，就变成柳子常和两位魔法系美女的组合。
帝国的皇家拍卖行，在首都最热闹的地儿，那楼本身就是个艺术品。巨大的圆顶画着神话史诗，厚厚的红绒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大厅里头，把所有杂音都吸干净了。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穿的特好的贵族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块，拿着香槟小声聊天，一切都显得那么优雅又有秩序。
柳子常跟在薇薇安和艾丽丝后头，感觉自己跟这里格格不入。这的每一个人都戴着精致的假面具，笑的很客气，眼神里却全是打量跟算计。
艾丽丝明显很习惯这种场合。她一出现，立刻就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作为帝国圣女，她的名气跟地位让她成了全场的中心。不少贵族主动上去跟她聊天，她都应付的很好，脸上的笑挑不出一点毛病。
薇薇安呢，对这些社交活动一点兴趣没有。她直接带着柳子常，找到两个不显眼的角落位置坐下，然后就掏出一本小魔法笔记，自己研究起来。
柳子常的目光在会场里扫来扫去，他看见好多华丽的衣服跟亮闪闪的珠宝，但这些都勾不起他的兴趣。他的视线，最后落在会场前头那个巨大的拍卖台上。
拍卖会很快开始。
第一件拍品，是一把据说是矮人王亲手打的战锤，上头嵌着燃烧的火焰魔晶。战锤一出来，就让不少武将跟骑士家族的代表眼睛放光。
“这种破烂附魔工艺，简直是对火元素的侮辱。”薇薇安头也不抬的评价。
第二件拍品，是一瓶号称能延缓衰老的青春之泉，装在一个水晶瓶里，散发着勾人的光。贵妇人们立刻骚动起来，价格一路往上涨。
“不过是加了点龙血跟荧光苔藓的混合液，长期喝会导致皮肤角质化。”薇薇安再次给出冰冷的结论。
柳子常听着薇薇安的“科普”，对这些所谓的宝贝也失去兴趣。他开始觉得有点无聊，直到第三件拍品被抬了上来。
那是一块巨大的，形状不规则的石头片，看着像是从什么建筑上掉下来的一块。石头片上全是风化的痕迹，但还能看出上头画着精美的壁画。
拍卖师用激动的声音介绍：“各位来宾，接下来这件拍品，是我们从一位资深遗迹探险家手里收来的。根据皇家历史学院的鉴定，这块壁画残片，来自失落的古代精灵王朝，到现在最少有三千年的历史！它画的是月神殿祭祀的场景，有极高的艺术跟历史研究价值！”
柳子常的目光，一下就被那块壁画残片吸住了。
他的视线穿过人群，定在画面的中间。
画里，一群穿着祭司长袍的精灵正围着祭坛祈祷。在他们后头，更高一些的台阶上，站着一个孤单的背影。
那是个女人的背影。
她有一头跟月光一样洒下来的银白色长发，长发差不多垂到脚脖子，用简单的银色发带捆着。她个子高又细，穿着一身比其他祭司更华丽的银白长袍，袍子上用银线绣着复杂的星星月亮图案。
她只是安静的站在那，没回头，但柳子常却能从那个背影里，感觉到一种钻进骨头里的孤独，还有一种背着全世界的沉重。
就在他盯着那个背影的瞬间，一阵悠远空灵的歌声，没任何征兆的在他脑子里响起。
那歌声充满了神圣跟悲伤，从远古传来，穿过千年的时光，在他灵魂深处响着。
一股说不出的心慌跟酸楚，涌上他的心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啥会难过，但他就是控制不住。他感觉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的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想看清那个背影的脸。
这个念头，变得无比强烈。
“这件拍品的起拍价，五千金币！每次加价不能低于一百金币！现在，竞拍开始！！”拍卖师的声音响起来。
“五千一百金币！”
“五千三百金币！”
场下的贵族们开始喊价，但好像对这块除了历史价值外没实际用处的“破石头”兴趣不大，加价有点稀稀拉拉的。
“我要它。”
柳子常转过头，对身边的艾丽丝跟薇薇安说。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却异常的坚定。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清楚的表达出自己的想法。
薇薇安有点惊讶的看他一眼，然后又看一眼台上的壁画，好像在想什么。
艾丽丝脸上的笑则僵了一下。她顺着柳子常的目光看向那块壁画，当她看见那个银发精灵的背影时，海蓝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阴霾。
“子常君，这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而且价格太贵了，不值。”她声音很柔的劝道，但话里带着不容反驳的关心，“你要是喜欢精灵族的艺术品，等拍卖会结束，我可以带你去王都最好的精灵工艺品店，那的东西比这块石头精致多了。”
她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充满了理性的考虑。
但柳子常却摇摇头。
“不，我就要这个。”他固执的重复，眼睛始终没离开那块壁画。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有种强烈的直觉，这玩意儿对他很重要。那种从灵魂里冒出来的心慌跟悲伤，绝对不是假的。
“六千金币！还有没有更高的？六千金币一次！”拍卖师的声音在会场里回荡。
“艾丽丝，我们有钱吗？”柳子常急切的问。他知道，自己的钱都由艾丽丝管着。
艾丽丝看着他那副着急的样子，脸上的笑还是那么温柔，但眼神却冷下来。
“子常君，听话。我们不能为了一件没用的东西，浪费这么多钱。这些钱，是你以后生活的保障。”她的手轻轻的盖在柳子常的手背上，一股微弱但持续的精神力，顺着她的指尖，想安抚他激动的情绪。
“六千金币两次！”
柳子常感觉到那股精神力。换成以前，他可能就在这股温柔的力量下平复了，但这一次，那种快要失去重要东西的恐慌感，压倒了一切。
他猛的抽回自己的手，这个动作让艾丽丝的瞳孔一下缩紧。
“我说了，我要它！！”柳子常的声音大了几分，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火气。
就在他准备不管不顾自己喊价的时候，场上响起一个又懒又清脆的声音。
“一万金币。”
这个价格，让整个会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顺着声音看过去。
在会场的一个豪华包厢里，一个穿着黑色礼服的神秘买家，通过服务员举起了号牌。
拍卖师也愣了一下，随即狂喜的喊道：“一万金币！这位先生出价一万金币！还有没有更高的？！一万金币一次！一万金币两次！”
柳子常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他知道，他已经没机会了。
“成交！”
随着拍卖槌落下，那块装着他莫名情感的壁画，被工作人员小心翼翼的打包，送去了那个神秘买家的包厢。
柳子常的眼珠子，一直追着那个木箱，直到它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一种巨大的失落感，把他整个人都吞了。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第一次，对艾丽丝的“建议”，对她那无微不至的“关爱”，产生了强烈的质疑和不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