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必须做点什么。”
这念头在柳子常脑中清晰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失忆以来的迷茫跟被动。
他不再是被菲奥娜、薇薇安还有艾丽丝轮流保护的那个谁。
他是柳子常。
曾经的勇者，一个拥有跨文明智慧的独立灵魂。
不能再坐以待毙。
目光落回桌上那张勾画得满满当当的首都地图，一个大胆疯狂的计划，心中迅速成型。
他必须去一个地方。
一个能让他的声音，被这个帝国最高层听到的地方。
帝国议政厅。
决定落定，柳子常再无犹豫。从抽屉里翻出菲奥娜临走前硬塞给他的那枚通行证，上面刻着皇家骑士团的雄狮徽章。
“勇者大人，无论发生什么，拿着它，首都之内，无人敢拦你。”
菲奥娜的话还响在耳边。她或许只是想给他一个护身符，却没想到，这枚小小的徽章，即将成为撬开帝国防疫策略的第一道缝隙。
通行证握紧在手心，柳子常快步走出宅邸。
街上景象，比想象中更糟。
恐慌，是另一种瘟疫，在空气里肆意蔓延。一张张脸上只有恐惧跟绝望，昔日繁华的商业街，此刻店铺紧闭，一片萧条。偶尔有皇家骑士团的巡逻队策马而过，维持着表面的秩序，却驱不散笼罩在每个人心头的死亡阴影。
柳子常一路畅通无阻，来到庄严肃穆的帝国议政厅前。
“站住！议政厅重地，闲人免入！”
两名身披重甲的皇家禁卫，用长戟交叉，拦住他的去路。
柳子常没废话，直接亮出雄狮徽章。
看到那枚代表皇家骑士团最高荣誉的徽章，两名禁卫脸上闪过一丝惊讶，还是恪尽职守道：“阁下，非常时期，即便是骑士团的贵客，也必须有议员引荐才能进入。”
“我有足以改变首都命运的情报，必须立刻面见议长和各位大臣。”柳子常声音不高，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力量。
双方僵持不下，议政厅厚重的大门也隔不住里面激烈的争吵声，一字一句，清晰传到门外。
“烧！必须把整个西区都烧掉！这是阻止瘟疫蔓延最快的办法！”一个粗犷的声音怒吼，充满了军人式的铁血冷酷。
“不行！”另一个尖锐的声音立刻反驳，“西区住了十几万人！你这是屠杀！是反人类的罪行！教皇冕下绝不会同意！”
“那你说怎么办？等死吗？艾丽丝圣女的圣光都失效了！再不想办法，我们所有人都得陪葬！”
“这是神明的惩罚！我们应该立刻举行全国祈祷！用我们的虔诚，来换取神明的宽恕！”
“放屁！你的神明要是管用，瘟疫早就停了！”
议政厅内，乱成了一锅粥。
听着这些愚昧暴力的争论，柳子常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
不能再等。
深吸一口气，他对着还在犹豫的两名禁卫沉声道：“如果因为你们的阻拦，导致首都沦陷，这个责任，你们担得起吗？”
这句话如重锤，狠狠敲在两名禁卫心上。两人对视一眼，终于缓缓收回了长戟。
柳子常不再耽搁，猛地推开沉重的橡木大门。
宏伟的议政厅里，几十名华服贵族跟大臣吵得面红耳赤。一张张脸上，是恐惧，是愤怒，也是茫然。
柳子常的闯入，让沸腾的争吵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这个穿便服的陌生年轻人身上。
“你是谁？！”一名留着八字胡的财政大臣，厉声喝道，“谁让你进来的？！”
“我是谁不重要。”柳子常迎着数十道轻蔑、审视还有愤怒的目光，一步步走到议政厅中央，“重要的是，我知道该怎么阻止这场瘟疫。”
他的话，在寂静的议政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可笑。
贵族席位上传来压抑不住的嗤笑。
“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毛头小子，也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连圣女殿下和皇家法师团都束手无策，你凭什么？”
“把他轰出去！别让他在这里浪费我们宝贵的时间！”
面对质疑和嘲讽，柳子常面无表情。他只平静看着坐在议长席位上，那位须发皆白、神情威严的老人。
“尊敬的议长阁下，”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们都搞错了一件事。这场瘟疫，它的可怕之处，不在于它有多么强大的黑暗力量，而在于，它是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全新的敌人。”
“它不是一头魔兽，我们无法用刀剑将它斩杀。它也不是一个诅咒，我们无法用圣光将它净化。它更像一种……看不见的毒药，藏在我们的呼吸里，藏在我们的唾沫里，藏在我们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里。”
“所以，想要战胜它，我们不能再用过去的老办法。我们不能指望某一个英雄，或者某一种强大的魔法。我们需要的，是一套全新的、所有人都必须遵守的规则！”
柳子常的话，让在场大多数人皱起了眉头。他们听不懂什么叫“看不见的毒药”，只觉得这个年轻人在故弄玄虚。
但坐在角落里的一位身穿陈旧铠甲、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老将军，眼中却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规则？”议长皱眉问，“什么规则？”
“三个原则！”柳子常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控制传染源！第二，切断传播途径！第三，保护易感人群！”
“具体来说，”他不等众人发问，便继续说，“我们必须立刻对整个首都进行分区管理！将所有区域，划分为四个等级：‘污染区’——即已爆发瘟疫的西区；‘高危区’——与西区相邻的街区；‘警戒区’——首都其他区域；还有‘安全区’——比如皇宫跟我们脚下这里。”
“所有区域之间，必须设立物理屏障，严禁人员流动！特别是污染区，必须彻底封锁！里面的人不准出来，外面的人不准进去！”
“其次，所有人都必须佩戴口罩！用多层棉布，中间夹上一些晒干的、有杀菌作用的草药，就能制成最简易的口罩。它虽然不能完全阻挡‘毒药’，但能极大减少‘毒药’通过呼吸跟飞沫传播的可能！”
“最后，所有人，尤其是负责运送物资和维持秩序的骑士们，必须勤洗手！在接触过任何来自高危区的人或物后，必须用烈酒，或煮沸的热水，反复清洗双手！”
柳子常一口气，将脑中那套完整的防疫体系，用这个世界的人能懂的语言，清晰阐述出来。
满厅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套闻所未闻、满是古怪要求的理论震住了。
片刻后，更猛烈的嘲笑爆发开来。
“哈哈哈！口罩？洗手？！我没听错吧？这就是你拯救城市的办法？”
“简直是荒谬！我们是高贵的帝国贵族，你让我们像个厨子一样天天洗手？”
“这是凡人的无用之举！是对魔法和神力的亵渎！！”
就在柳子常即将被群嘲淹没时，那个一直沉默的老将军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都给我闭嘴！”
老将军一声吼，如惊雷炸响，瞬间压下所有噪音。他那独眼中寒光慑人，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叫马库斯，帝国硕果仅存的、从上一次人魔大战中活下来的战争英雄。他的威望，即便是议长，也要敬畏三分。
马库斯将军走到柳子常面前，用他那只独眼，死死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年轻人，”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有力，“我不管你的办法听起来有多么可笑。我只问你，你有几成把握？”
“如果严格执行，三天之内，新增的感染人数，至少能降三成。”柳子常毫不退缩地与他对视。
“好！”马库斯将军猛地一挥手，转向议长，“议长阁下！我请求，将西城第十街区，划为特别试验区，交由这个年轻人全权负责！我亲自带兵，替他封锁街区，确保他的每一个命令，都能被严格执行！”
“马库斯！你疯了吗？！”财政大臣尖叫。
“我没疯！”马库斯怒吼，“你们的办法，除了争吵和等死，还有什么？祈祷管用了吗？圣光管用了吗？既然都没用，为什么不试试这个年轻人的办法？他的办法，不用我们多花一个金币，不用我们多死一个士兵！我们到底在怕什么？！”
老将军的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议长看着一脸坚定的柳子常，又看了看气势逼人的马库斯将军，最终，他疲惫叹了口气，敲响议事锤。
“……我同意马库斯将军的提议。试验期，三天。”
柳子常的心，终于落回实处。
他为这座濒死的城市，争来了一线生机。
当天下午，在马库斯将军雷厉风行的安排下，西城第十街区被彻底封锁。
柳子常站在街区的入口，亲自指挥士兵，教那些满脸惊恐怀疑的民众，如何用最简单的材料做口罩。
“大家听我说！从现在起，每个人出门，都必须戴上这个！这不是什么魔法道具，但它能保护你，保护你的家人！”
他拿起一个刚做好、略显粗糙的布口罩，戴在自己脸上。
阳光下，所有人都用一种复杂眼神看着他。那是怀疑，是不解，也有一丝渺茫的希望。
他们不知道，他们正在见证的，是来自异世界文明的智慧，第一次在这片绝望土地上，绽放出微弱而坚韧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