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子常的防疫法强制推行,曾喧嚣混乱的首都此刻安静得有些不祥。街上没人,只有巡逻骑士的马蹄声,在空旷石板路上敲出孤独规律的节拍。
一片压抑的寂静下,一场与时间的赛跑,才刚进到最关键的阶段。
皇家实验室。
柳子常推开魔力驱动的黑曜石大门,一股混合了古老羊皮纸跟奇异草药还有淡淡臭氧的味道涌了出来。
这里是帝国魔法研究的最高殿堂,薇薇安的专属领地。
实验室的规模很大。高耸穹顶嵌着无数柔和的月光石,将整个空间照的亮如白昼。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书架上塞满厚重得能砸死人的魔法典籍,实验室中央是各种奇形怪状的炼金仪器。有的像棵巨大的金属树,枝杈上挂满滴落各色液体的玻璃试管;有的则是一个巨大的水晶球,内部电光闪烁,囚禁着一片小雷云。
整个空间充满了理性神秘跟智慧交织的独特美感。
在这片知识的海洋中,薇薇安的身影很突出,也很……疲惫。
她站在一个由无数浮空镜片组成的复杂魔法显微镜前,深蓝法师长袍因为几天没打理有些凌乱,那头漂亮的秀发也只随意的用水晶发簪束在脑后。
听到开门声,她回头,一向清冷高傲的紫色眼眸中布满细密血丝,眼神却依旧锐利的像把要刺破真相的手术刀。
“你来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没了平时的傲娇挑剔,只剩下纯粹面对难题时的专注。
“信上说,你有了进展,也遇到了麻烦。”柳子常走到她身边,目光被那个奇特的显微镜吸引。
“没错。”薇薇安没废话,直接指了指显微镜的主镜片,“你自己看。”
柳子常好奇的凑过去。
镜片中呈现的,是一个让他不适的微观世界。
无数米粒大小,散发着黑气的诡异物体,在一片淡金色液体中疯狂的游动复制。它们的外形很精巧,像一颗由无数黑色水晶拼接而成,布满尖锐突起的二十面体。
“这就是瘟疫的源头,我暂时称它为黑死晶体。”薇薇安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满是困惑,“我花了三天三夜,终于把它从感染者血液中分离出来,也分析出了它的基本构成。”
她挥了挥手,一面魔力光幕出现在两人面前,上面罗列着一连串复杂到极点的魔法符文和元素构成图。
“你看这里,”薇薇安指着其中一组符文,“它的外壳,由暗影元素和诅咒符文构成,这解释了它为什么能吞噬生命力,并且对圣光有极强的抗性。”
“但问题出在它的内部。”她的眉头紧锁,指着另一组更加复杂扭曲的结构图,“它的核心,不是任何我们已知的魔法结构。它没有魔力核心,没有灵魂印记,甚至不遵循最基本的元素相生相克规律。”
“它就像……一个没有生命的纯粹杀戮机器。它唯一的行为模式,就是闯入正常的生命细胞,用一种我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强迫细胞放弃一切功能,转而疯狂的复制它自己。直到细胞被榨干所有生命力,崩溃死亡,然后成千上万个新的黑死晶体,再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薇薇安的描述,让柳子常的心脏猛的一跳。
强迫细胞复制自己……
这不就是病毒吗?
他看着光幕上那个扭曲的结构图,那些属于地球生物学的知识,如同洪水决堤,汹涌而出。
RNA转录,逆转录,蛋白质外壳,遗传信息……
一个个名词在他脑中炸开。
他终于明白薇薇安为什么困惑。
她一直在用魔法生物或者炼金造物的逻辑,去理解一个完全不同体系的东西。
这就好比让一个古代铁匠,去分析一块CPU芯片的原理。即便他能看到里面的每一条线路,他也永远无法理解,这些线路是如何通过零和一的逻辑,构建出一个庞大的信息世界。
“薇薇安,”柳子常深吸一口气,努力的组织语言,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可能会彻底颠覆这位天才法师的世界观,“你有没有想过,它……或许根本就不是一个生物?”
“不是生物?”薇薇安愣住,“可它会动,会复制,会吞噬生命,这不是生物是什么?”
“不,我的意思是,它可能没有自己的思想和意志。”柳子常走到光幕前,指着那个核心结构图,“你试着换一个角度去看它。别把它当成一个敌人,把它当成……一张写满了指令的图纸。”
“图纸?”薇薇安的眉头皱得更深,无法理解这个比喻。
“对,一张无比精巧又无比恶毒的图纸。”柳子常努力的寻找这个世界能理解的词汇,“这张图纸上,只写了一件事:找到一个工坊,也就是你说的生命细胞,然后,把工坊里原来的工人都杀掉,强迫他们按照图纸上的要求,生产出一模一样的新图纸。”
“它本身没有生命,它只是一段信息。一段关于如何复制自己的纯粹信息。”
柳子常的比喻,让薇薇安浑身一震。
信息……图纸……工坊……
这些看似简单粗浅的凡人词汇,却以一种她从未想过的全新角度,为她打开了一扇门。
她一直纠结这个黑死晶体的能量来源,它的灵魂波动,它的魔法属性……却从未想过,它可能根本就不在这些规则之内。
它遵循的,是另一套完全不同的,信息的逻辑。
“你的意思是……”薇薇安的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微微颤抖,“我们攻击它的外壳,用圣光去净化,其实都是徒劳的?因为只要它核心的那段信息还在,它就能找到新的工坊,源源不断的被复制出来?”
“完全正确。”柳子常赞赏的看了她一眼,不愧是天才法师,一点就透。
“那……那要怎么才能消灭它?”薇薇安急切问道,她第一次在一个学术问题上,向别人露出如此渴望的眼神。
“两种办法。”柳子常伸出两根手指,“第一,釜底抽薪。想办法破坏它的图纸,让它上面的信息出错。这样,就算它进了工坊,生产出来的也只是一堆废品。”
“第二,关门打狗。我们制造一种特殊的钥匙,这种钥匙只针对黑死晶体,能精准的找到它,并把它从工坊里揪出来,彻底摧毁。同时,还不能伤害到工坊本身。”
柳子常说的,正是现代医学中,抗病毒药物的两种核心思路:干扰病毒复制和靶向清除。
这些理论,对薇薇安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她那颗天才的大脑却在疯狂运转,将柳子常提出的逻辑模型,跟她所掌握的浩如烟海的魔法知识,进行着飞速的碰撞与融合。
破坏信息……不就类似于,对一段咒语进行篡改,让它无法正常施法吗?
制造只针对目标的钥匙……不就是标记追踪类魔法的终极应用吗?
她从未想过,这些看似毫不相关的魔法理论,竟然可以用这样一种方式联系在一起。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薇薇安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一种求知者,在窥见到更高维度真理时,最纯粹的狂喜。
她之前所有的研究都陷入了死胡同,因为她一直在用锤子去拧一颗螺丝。
而柳子常,递给了她一把正确的螺丝刀。
他没有教她任何新魔法,但他给了她一个全新的世界观,一个足以颠覆整个大陆魔法理论体系的,关于信息跟逻辑的世界观。
这一刻,薇薇安看着柳子常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过去她对柳子常的感情,是出于对他勇者身份的好奇,对他异于常人思维的欣赏,甚至夹杂着一丝天才对笨蛋的居高临下。
那么现在,这些复杂的情绪都消失了。
剩下的,只有一种纯粹的发自灵魂深处的认同与……崇拜。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男人能够成为拯救世界的勇者。
他的强大,不在于能挥舞多重的剑,不在于能释放多强的魔法。
而在于他的大脑。
那颗装着一个她完全无法想象的,更高级更智慧文明的大脑。
她看着柳子常,那双一向高傲的紫色眼眸中,第一次没了任何傲娇和伪装,只剩下纯粹的,星辰般闪亮的欣赏,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深依赖。
她走到他面前,轻轻的,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拉住了他的衣袖。
“柳子常,”她抬起头,看着他,轻声道,“留下来……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