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区，临时搭建的第三隔离医院。
空气里弥漫一股叫人作呕的气味，死亡，草药跟绝望混在一块。这里曾是座废弃谷仓，如今被紧急征用，用简陋木板隔出上百个床位。每个床位上，都躺着个正被黑死晶体吞噬生命的垂死者。
痛苦呻吟，压抑哭泣，还有生命流逝的无声死寂，交织成一曲末日悲歌。
艾丽丝就站在这人间地狱的中央。
她已经在这里，不眠不休，站了一天一夜。
身上的圣女长袍，早已没了往日光洁，沾染斑驳血污跟药渍。那张曾永远带着温柔浅笑的俏脸，此刻只剩深入骨髓的疲惫跟苍白。
“神圣……治愈……”
她机械的抬起手，吟唱着早已重复上千遍的祷文。
一团柔和的金色圣光，从她掌心浮现，缓缓的注入面前一位年轻病人体内。
圣光照耀下，病人皮肤上那些狰狞的黑色纹路，如同畏光毒蛇，稍稍退缩了些。他痛苦扭曲的面容，也随之舒缓片刻。
但，也仅仅是片刻。
艾丽丝精神力透支，施法中断时，那些黑色纹路便以更凶猛的姿态反扑回来，病人的呻吟也比之前更加凄厉。
“没用的……圣女大人……没用的……”
一位同样满脸疲惫的老牧师，走到艾丽丝身边，沙哑劝道：“您已经尽力。这种邪恶瘟疫，已超出神明赐予我们的力量范畴。您得休息，不然自己会先倒下。”
艾丽丝没有回答，她只是呆呆看着双手。
这双手，曾是希望的象征。无论多重伤势，多恶毒的诅咒，在她的圣光之下，都能被净化，被治愈。她曾为此无比骄傲，她坚信，自己就是神明行走于人间的使者，是柳子常身边最不可或缺，最强大的守护者。
可现在，这份骄傲，被眼前残酷现实击得粉碎。
她的圣光，第一次，如此无力。
她救不了他们。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鲜活生命，在自己面前，一点点被拖入死亡深渊。
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迷茫跟自我怀疑，像冰冷潮水，彻底淹没她。
如果连神圣的力量都无法拯救苍生，那她一直以来的信仰，又有什么意义？
如果她连这些最需要她的人都保护不了，那她又有什么资格，去“守护”那个她最想拥有的男人？
就在艾丽丝精神即将崩溃的边缘，一个熟悉沉稳的声音，像道阳光，穿透阴霾。
“艾丽丝。”
艾丽丝猛一回头，看到了那个她做梦也想不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柳子常。
他穿着身朴素便服，脸上戴着他自己发明的，略显粗糙的布口罩，正站在隔离医院门口，平静的看着她。
“子常君？！”艾丽丝失声惊呼，冲过去一把抓住他手臂，急切道，“你怎么会来这里？！这里太危险了！快离开！”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是最需要我的地方。”柳子常轻轻拿开她的手，声音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冷静，“而且，我已经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话音一落，一大群同样戴口罩，手持各种工具的民众跟士兵，在马库斯将军带领下，涌入这死亡谷仓。
“首席顾问阁下，第三隔离医院已经由我部接管。所有人员，物资，随时听候您的调遣！”马库斯将军对着柳子常行了个标准军礼，眼神里满是绝对信任。
“首席……顾问？”艾丽丝愣住，她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柳子常没多解释，只拍了拍艾丽丝肩膀，柔声道：“你太累了，去旁边休息一下。接下来，交给我。”
说完转身投入工作。
他没用任何魔法，也没吟唱任何祷文。他所做的，在艾丽丝跟那些牧师看来，都是些琐碎到可笑的凡人小事。
“所有人听令！”柳子常的声音，在嘈杂的医院里清晰响起，“第一步，分区！按照病情严重程度，所有病人分为‘危重区’，‘重症区’跟‘观察区’！立刻执行！”
士兵们立刻行动，用木板和布帘，迅速将混乱的医院分割成三个井然有序的区。
“第二步，降温！”柳子常指着那些高烧不退的病人，“打清水，用干净的布浸湿，敷在他们额头，腋下跟腹股沟！每隔一刻钟，更换一次！”
一群妇女立刻行动，她们不再是无助家属，而是有了明确任务的护工。
“第三步，补给！”柳子常对着另一队人喊道，“去熬煮草药汤！不需要什么名贵魔法植物，就是最普通的，有安神和补充体力作用的甘草和麦冬！让每个还能进食的病人，都喝下去！这不是解药，但能让他们有力气，继续跟病魔抗争！”
艾丽丝呆呆站一旁，看柳子常有条不紊的指挥一切。
他像个经验丰富的将军，指挥一场没硝烟的战争。他的每个命令，都简单清晰，直指核心。他来之前，这里满是混乱跟绝望，现在，这些民众与士兵仿佛都有了主心骨，人人脸上重新燃起斗志。
最让艾丽丝不可思议的是，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凡人办法，竟然真的起作用了。
那些原本在高烧中痛苦挣扎的病人，在物理降温和草药汤的作用下，体温开始缓慢下降，神情也渐渐安稳下来。
医院里那股窒息的绝望，正被叫作秩序跟希望的东西一点点驱散。
柳子常甚至还建了个“心理疏导区”。
他亲自坐镇那里，耐心的与那些濒临崩溃的病人家属交谈。
“我知道你们很害怕，”他对一个刚失去丈夫，哭得撕心裂肺的年轻妻子轻声道，“但是，你的孩子还需要你。我们正在尽一切努力，我们已经找到了延缓瘟疫的办法，解药也一定会被研制出来。现在，我们需要你的坚强，去照顾那些还有希望的人。”
他的话里，没有华丽辞藻，没有神圣许诺。但那份发自内心的真诚冷静，却比任何治愈魔法更能安抚人心。
艾丽丝看着眼前这一切，她内心受到前所未有的巨大冲击。
她一直以为，拯救生命，是属于神明跟她们这些“神之使者”的专利。它需要强大力量，需要神圣魔法。
但柳子常，却用最朴素的行动，告诉了她一个完全不同的答案。
拯救生命，可以不依靠任何超凡的力量。
它可以是，一次及时的物理降温。
它可以是，一碗温热的草药汤。
它可以是，一句充满力量的鼓励。
它可以是，一套行之有效的管理流程。
这些凡人的智慧，这些被她和所有高高在上的魔法师，神官们所忽略的，微不足道的力量，汇聚在一块，竟也能绽放如此耀眼的希望光芒。
她看着那个在人群中穿梭，忙碌的背影，第一次，对“力量”这个词，产生了全新的理解。
柳子常的强大，不只在于他曾有斩杀魔王的勇者之力。
更在于他这颗，她无法理解，却闪耀人性光辉的，凡人大脑。
这智慧，这冷静，这份对生命的尊重关怀，才是他真正的，无可替代的魅力。
这一刻，艾丽丝对柳子常的爱，悄然发生了一丝微妙质变。
那不再只是对强者的依恋跟占有。
其中还掺杂一份发自灵魂深处，对“同类”的认同跟敬佩。
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守护者，他也不是需要被保护的珍宝。
他们是可以并肩站立，为同一个目标奋斗的灵魂伴侣。
想通这点，艾丽丝眼中迷茫一扫而空。
她深吸口气，脱下那件象征圣女身份，也束缚着她的华美外袍，只留下一身便于行动的白色里衣。
她走到那群忙碌的妇女身边，拿起一块干净的布，浸入水中，然后，走到一个无人照料的病人床前，学着柳子常教的样子，轻轻的，仔细的，为他擦拭滚烫额头。
周围的牧师和修女们，都用震惊的眼神看着她。
他们从没见过，高贵圣洁的艾丽丝圣女会去做这种最低贱，最凡俗的护理工作。
但艾丽丝脸上，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发自内心的平静安宁。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才真正的，踏上了“拯救”的道路。
傍晚，医院秩序完全稳定下来。柳子常拖着疲惫身体，坐在角落里休息。
一杯温水递到他面前。
他抬起头，看到了艾丽丝那张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重新清澈明亮的脸。
“子常君，”艾丽丝看着他，脸上是个真诚，不带任何伪装的微笑，“谢谢你。”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却又无比清晰。
“我以前……可能想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