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可能想错了。”
艾丽丝的话很轻，带着深刻的自省，像石子在柳子常心里砸开一圈圈涟漪。
他看着眼前这个褪下圣女光环，露出凡人脆弱与真诚的女孩，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怎么回，只能沉默的接过那杯水，感受掌心恰好的温度。
命运没留给他们太多时间去消化这份微妙。
医院大门猛地被撞开，一名浑身浴血的皇家骑士连滚带爬的冲进来，脸上全是惊恐跟焦急。
“不好了！马库斯将军！首席顾问阁下！”骑士剧烈喘着，声音断断续续，“第七街区隔离带……被……被冲破！那里的民众因为缺粮，暴动了！”
这消息如一盆冰水，浇灭了医院刚有的安宁。
马库斯将军独眼爆出骇人精光，一把抓住骑士的领子，怒吼：“菲奥娜呢？！第七街区不是她负责吗？！”
“菲奥娜队长……她跟她的队伍，被……被暴民包围了！”骑士声音带了哭腔，“他们人太多！我们根本不敢下重手，只能被动防守，快撑不住了！”
“混账！”马库斯一把推开骑士，抄起墙上巨剑，转身就冲。
“将军！等等！”
柳子常的声音冷静响起。
他拦在暴怒的马库斯面前，摇头：“您不能去。您是最高指挥官，您一走，这里好不容易建起的秩序可能又会崩。而且，您带军队过去，只会让冲突升级。”
“那你说怎么办？！”马库斯怒道，“难道眼睁睁看着菲奥娜跟她手下被那些暴民撕碎？！”
“我去。”柳子常只回了两个字。
“你？！”马库斯跟艾丽丝同时惊呼。
“你一个人去有啥用？！”马库斯吼道，“你连剑都不会用！”
“有时候，解决问题不一定用剑。”柳子常眼神平静，深不见底，“将军，信我。给我一队人，再把仓库里所有粮食都调给我。我有办法平息这场暴动。”
看着柳子常那双自信又冷静的眼睛，马库斯的满腔怒火，竟奇迹般的平息了。
他想起三天前，这年轻人也是用同样的眼神，在议政厅立下那个不可能的军令状。
最终，他选择相信。
“好！”马库斯重重点头，“我给你五十名最精锐的亲卫！仓库里所有物资，都交给你调配！你必须向我保证，把菲奥娜，完完整整的带回来！”
“我保证。”
……
西区，第七街区。
混乱的战场。
上千因饥饿恐惧失去理智的民众，如潮水冲击菲奥娜跟她手下骑士组成的单薄防线。
石块木棍还有腐烂的蔬菜，雨点般砸向那些曾被他们视为守护神的骑士。
“食物！我们要食物！”
“骗子！答应的救援物资在哪？！”
“我孩子两天没吃东西了！你们这些杀千刀的贵族！”
愤怒的嘶吼跟绝望的哭喊，汇成一股能吞噬一切的声浪。
菲奥娜重甲执剑，立在防线最前，头盔早已被打落，栗色短发被汗浸湿，紧贴脸颊，手臂跟铠甲上满是石块砸出的淤青划痕。
“不准退！举盾！”
她大声命令，声音因力竭而沙哑。
她能一剑斩杀最凶的魔兽，能独面成千上万的魔族大军。现在，面对这些手无寸铁，只为活命的同胞，手中的剑却前所未有的沉重。
她不能伤害他们。
这是骑士刻在骨子里的信条。
民众的情绪到了临界点。一个高大男人双眼通红，挥舞粗木棍绕开盾牌，狠狠的朝菲奥娜侧腰砸来。
菲奥娜反应极快，侧身躲过，她身后一个年轻骑士为保护她，被木棍结结实实的砸中肩膀，惨叫一声倒地。
“队长！”
“开火！用弩箭！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一名骑士怒吼。
“不准！”菲奥娜厉声喝止，“他们不是敌人！”
千钧一发，一阵急促整齐的马蹄声从街另一头传来。
一支精良骑兵队护送着十几辆满载粮食的马车，出现在所有人视野里。
为首的正是柳子常。
他依旧一身朴素便服，戴着口罩，坐在一匹高大战马上，跟周围全副武装的骑士格格不入。
他一出现，混乱的场面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骤然一滞。
“菲奥娜！”柳子常的声音经由简易魔法扩音器，传遍整条街，“让你的人让开一条路！”
菲奥娜看到柳子常，先是震惊，随即心头莫名一安。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下令：“所有人，向两侧撤退！让开中央通道！”
骑士们迅速执行，坚不可摧的防线裂开一个大口。
暴动的民众看到这一幕，一愣，随即贪婪跟饥饿压倒一切，怒吼着就要朝装满粮食的马车冲去。
柳子常只是平静的举起一只手。
他身后五十名精锐亲卫，动作整齐划一的举起强弩，冰冷箭头对准最前头的人群。
那股不加掩饰的冰冷杀气，让所有人瞬间停步。
整条街，死寂。
柳子常就在这片死寂中开口。
“我知道，你们饿，害怕，绝望。”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带着奇特的安抚力量。
“你们觉得，我们抛弃了你们。你们觉得，这些食物永远不会送到你们手上。你们选择用暴力，去抢夺活下去的希望。”
“你们有没有想过，今天你们冲过来抢了这些粮食。明天呢？后天呢？还有新的物资敢送到这个充满暴力的街区来吗？”
“没有秩序，你们得到的不是公平，只会是更强的暴力！到时候，抢到食物的只会是你们里最壮最狠的人！你们的妻子，孩子，年迈的父母，他们，又能得到什么？！”
柳子常的话如尖刀，精准的刺中人群软肋。
许多人神情羞愧后怕。他们看了一眼身边的瘦弱家人，握着武器的手不自觉的松了松。
“现在，”柳子常的声音高昂有力，“我，帝国首席防疫顾问，柳子常，向你们承诺！”
“食物，就在这！足够你们每一个人撑三天！它不属于任何抢劫者！只属于每一个遵守秩序、尊重生命的人！”
“从现在起，以家庭为单位，派一个代表，到街中央排队！我们会核对户籍，确保每一户都能领到你们那一份！不多也不少！”
“还有，分发食物的不是我们这些拿剑的骑士！是你们自己！你们现在就从你们当中，选出十个你们最信得过的人，由他们来监督整个分发过程！我们只负责维持秩序！”
柳子常这番话，彻底击溃民众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公开透明的分配方案，加上让他们自己人监督自己人的天才想法，瞬间打消所有疑虑跟不信任。
“扑通”一声，一个老妇人第一个扔掉木棍，跪下。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放下武器。
一场大暴动，就在柳子常几句话间，消弭于无形。
菲奥娜站在一旁，从头到尾，看完了这一切。
她看着柳子常，这个没有魔力波动、连剑都不会握的男人，只用语言跟智慧，就兵不血刃的解决了她跟五十名精锐骑士都束手无策的难题。
他安抚民众，维护秩序，更重要的，是捍卫了骑士用剑守护不了的...尊严跟人性。
这一刻，菲奥娜心中剧震。
她一直以为，骑士的职责就是用剑斩除邪恶，守护弱小。
柳子常让她明白，真正的守护不只是挥舞刀剑。
更是建立秩序，凝聚人心，在绝望中创造希望的智慧跟力量。
她看着那个耐心指挥民众建立物资分发点的背影，翠绿眼眸里是前所未有的炽热光芒。
不再是少女对英雄的倾慕。
是追随者对领袖发自灵魂的崇拜，无可救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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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埃落定，街道恢复秩序，民众井然有序的排队领食物时，菲奥娜走到柳子常身边。
她看着他，脸上神情复杂，有羞愧也有敬佩。
“勇者大人，”她轻声说，声音不易察觉的在抖，“您比我，更像一个骑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