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空万里,炽烈如盛夏的阳光倾泻在千烨身上,校舍的砖石被烘烤得微微发烫。远处操场的喧闹声似乎也因这过分的暖意而减辍了几分,唯有音乐教室,隐约流淌着一段悠扬的钢琴曲,为这慵懒的午后增添了几分惬意。
千烨独自走在校舍后方的林荫小道上,右手还缠着厚厚一层纱布,昨天的夹伤不算严重,但痛楚还没完全消退。
他低头叹了口气,不是因为伤口,是因为士道——从今天早上踏进教室的那一刻起,就觉得这家伙不对劲,话说支支吾吾、眼神飘忽不定,本以为他还在为昨天的事情而愧疚,没成想他却突然缠着自己问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最近有没有觉得身体不舒服?睡觉梦到一些很奇怪的东西?或者是……”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就随便问问!关心你嘛!”
这家伙绝对有事情瞒着自己!
千烨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看着它蹦蹦跳跳滚进草丛。然后,一切都变了——他最先察觉到光线的变化,耀眼的白昼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调低了亮度,眼前的景象如同老旧的胶片电影般黯然失色。
他愕然抬头,只见一片如凝固血液般的猩红色彩,正以教学楼为中心翻涌而出。它在蠕动,在扩张,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势头迅速蔓延至整个天际,最终形成一个巨大无比的半圆形穹顶,将整座来禅高中严丝合缝地倒扣其中。
阳光被彻底隔绝,方才还悠扬悦耳的钢琴曲戛然而止。操场上的喧闹声、走廊里的谈笑声、远处田径部的哨声,在同一瞬间被抽离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窒息的、如噩梦般的死寂。
“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股强烈的疲倦与虚脱感便如潮水般猛烈侵袭而来,千烨的双膝发软,整个人踉跄着扶住旁边的树干。周围的空气变得异常黏滞,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浓稠的液体中艰难挣扎,胸口像是被压上了一块沉重的巨石。
操场上的同学们如同被无形的镰刀收割般,一个接一个地发出痛苦的呻吟,随即无法控制地瘫软在地,诡异的场面让他的头皮一阵发麻。
紧接着,教学楼天台上传来了一阵放肆的笑声,优雅、轻快、带着撕破伪装的疯狂,这笑声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从天台向四面八方扩散,回荡在被猩红笼罩的校园。
天空正在撕裂,像被一把无形的刀刃割开了一道狰狞的伤口,巨大的球体从裂缝中挤出,表面流转着狂暴而耀眼的光芒。能量在球体内部来回旋转、碰撞、咆哮,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压迫感如山洪般倾泻而下,每一次脉冲都让脚下的地面发出细碎的颤抖。
仿佛身体正在沉入一片沼泽,每一次抬脚都是在与重力抗衡,他不知道天台上正在发生什么,但坐以待毙可不是自己的作风。
楼梯间的门虚掩着,不,更准确地说——门把手已经被狰狞的弹孔所破坏,锁芯边缘还残留着灼烧的焦痕,细小的金属碎屑散落在门框上。
“啊啦~千烨同学这么着急要去哪呀?”
千烨的心脏漏跳了一拍,无数暗影正迅速凝聚成形,那不是光线投射的普通影子——它们在蠕动,在膨胀,以违反物理法则的方式从墙体表面隆起,逐渐勾勒出人的轮廓。
身着黑红相间礼裙的时崎狂三从阴影中迈步而出,手掩嘴角发出窃笑,千烨来不及反应,一双毫无血色的惨白手臂猛地从脚下窜出,十指如枷锁般死死缠住他的脚踝与小腿。
“放开我!”
千烨拼命挣扎着试图摆脱那阴影的禁锢,但它们纹丝不动,就在这时——刺耳的空间震警报如同绝望的哀嚎般响彻整个校园。
然后,那催命符般的空间震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了,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以至于狂三错愕的神情还凝固在脸上。
察觉到脚踝上的束缚略有松动,千烨抓住机会猛地抽身,跌跌撞撞地撞开那扇通往天台的门——他看见了,但无法理解!
五河琴里正悬浮在半空中,白色的飘带在她周身环绕,如同神圣而不可侵犯的结界,一柄炽热的战斧在她手中燃烧,喷薄的火舌舔舐着周围的一切,将天台的栏杆烤得通红。
时崎狂三身后巨大的金色表盘缓缓转动,指针每一次走动都在空气中激荡出金色的涟漪,她拿着一长一短两把古典燧发枪,无数个狂三们从四面八方的阴影中现身,她们或倚着墙壁,或站立天台,或在空中倒悬下来。
而天台的另一端,士道、十香、折纸,还有一个和士道长得很像的少女,数不清的白皙手臂从阴影中伸出,紧紧束缚着他们的四肢和身体,在这场战斗中充当观众的身份。
大脑无法处理,理性无法接受,但眼前的一切正在发生。
只见时崎狂三轻盈旋转,枪口在空中划出优雅的弧线,五河琴里也不甘示弱地挥舞起那柄炽热的烈焰战斧,火焰在空中拖出一道刺目的残光。时钟的静谧与火焰的狂躁割裂了天台上方的空间,连空气都在两股力量的对峙中发出尖锐的颤鸣。
战斗在瞬间爆发,狂三们从四面八方发起进攻,密集的弹幕倾泻而至,没有死角,没有间隙,如同一张由硝烟和铅弹织成的巨网。
琴里挥舞着战斧,整个人化作一道赤红的旋风,火焰所过之处,狂三们如被热刀切开的黄油般拦腰斩断,但她们没有流血,被斩断的身体化作阴影消散,随即又有新的狂三出现填补空缺。
千烨的呼吸在喉间冻结,一枚子弹几乎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在空气中留下一道灼热的尾迹。他猛地清醒过来——迅速压低身子挪向天台边缘的护栏,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刻刻帝〉——七之弹!”
“——化为灰烬吧,〈灼烂歼鬼〉!”
琴里的回应是一声狂怒的咆哮,战斧在她手中变形、重组、展开——那是一道撕裂天空的炮击。
即使千烨闭上眼,那股灼热的气流仍然无情地灼烧着口鼻黏膜,滚烫的沙尘被狂风卷起,吸入肺中带来剧烈的刺痛,耳膜被爆炸的轰鸣震得嗡嗡作响,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会失聪。
到底……是谁赢了?
他强忍着眩晕,努力掀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景象宛若炼狱:屋顶的水泥地面被高温熔成了半流质的熔岩状,一道巨大而狰狞的焦痕从天台中央撕裂而过,笔直地延伸向天空炮击的路径上,云层被整齐地割裂,露出一条湛蓝色的断层。
在这片狼藉的尽头,狂三身后那巨大表盘的边缘被贯穿出一个狰狞的破口,金色的碎片凝滞在空中,她的左臂从肩膀处消失,断口处没有血液,只有不断逸散的暗影。
“啊啦~不愧是可怕的炎魔精灵呢。”
气息萎靡的狂三跪倒在地,她的身影突然如鬼魅般消散,千烨只觉得一股劲风掠过发梢,一只冰冷的手扣住了他的肩膀。
“战争尚未结束呦,如果这是你所冀望的战争——那就准备受死吧!”
琴里的双眸闪烁着妖异而冷酷的光芒,然后调转炮口锁定千烨身后的狂三,灼烂歼鬼的炮口重新亮起光芒,比刚才更刺目、更致命。恐怖的能量在炮口深处聚集,炙热的高温让周围的空气都开始扭曲变形。
“琴里——不要!!”
士道撕心裂肺的呐喊却无济于事,灼烂歼鬼的能量已然蓄积到临界点。
我不想死!
冰冷的恐惧在胸腔里炸开,一直沉睡着、封印着、被遗忘在最深处的意志,在求生本能的渴求中骤然苏醒,从灵魂破壳而出,从那道裂缝中涌出的不是绝望,而是某种更炙热、更原始的东西——对平静生活被打破,莫名其妙被卷入无妄之灾的愤怒!
仿骨骼在重组、血液在燃烧,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发出震颤的共鸣,一股强大的能量携着万钧之力奔涌而出,贯透四肢百骸。从束缚中解放的舒畅感直冲头顶,让他不自觉地仰起头,一个早已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名字从唇间吐出。
「神威灵装·千番」
千烨的身体构造发生了某种根本性的崩溃,他的轮廓边缘开始模糊,肌肤表面逸出无数细密的幽蓝色粒子,骨骼呈现出半透明的流光态,如同一幅正在被重新渲染的全息影像,无数闪烁着幽光的二进制代码环绕着周身急速流转,织成密集而复杂的光纹。
电磁脉冲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当那灼目的光芒逐渐散去时,原本千烨所站立的位置,赫然出现了全然不同的身影。
那是一名身姿娇小的少女,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头银色长发,发丝凝聚着月华般的冷冽光泽,发梢末端闪烁着如数据流般的幽蓝色光效。
她缓缓抬头,量子网格状的灰色瞳孔随之显露——那是不断演算、不断变幻,如同窥视万物底层代码的观测窗口。
她的身体被银灰色纳米纤维战甲紧密贴合,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纤细却充满力量感的线条,表面流淌的二进制代码光纹循环律动。
肩部悬浮着两枚六边形量子计算单元,正发出低沉而平稳的嗡鸣,腿部装甲搭载的推进器尚未启动,反重力模块已然进入怠速态,足尖离地不到两寸。
千烨还来不及消化这份刻入灵魂的熟悉感从何而来,炽热的高温已陡然迫近。
没有犹豫,没有思考——六边形光纹在身前迅速交织成形,蜂窝结构层层堆叠,瞬息间构筑出一道半透明的量子屏障。
狂暴的烈焰冲击波被六边形的折面精准地分解、折射,向四周逸散成绚烂的流光。待光芒散尽,承受正面冲击的蜂巢护盾依旧稳固如初,只有边缘处几片光纹在微微抖动着消散。
肩甲处悬浮的两枚量子计算单元骤然展开,投射出全息战术界面,琴里的灵力波形被解析成数据在眼前飞速流转,推演武器构造的最优参数。
“〈量子构造〉——量子镭射枪!”
流线型的枪身从虚空中凝结成形,金属表面还残留着刚刚构造完毕的余温,千烨抬起视线,网格状的瞳孔倒映着琴里的身影——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甸甸的、难以言说的悲悯。
“砰!砰!”
两发灼热的弹头精准命中,打断了琴里的蓄能,腿部装甲的等离子推进器骤然启动,马赫环绽放在身后拖出一道幽蓝色的尾迹。
瞬息之间,千烨已掠至她的侧后方,手腕一翻,坚固的枪托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精准地砸在后颈上。
琴里的双眸骤然失去焦点,战斧从松开的指间滑落,千烨接住她瘫软的身体,轻轻平放在天台的地面上。
“啊啦~不要用这么可怕的眼神看着人家。”
狂三微微颔首,双脚错开站立,单手轻提裙摆侧边,姿态优雅地行了一个屈膝礼。
“承蒙千烨小姐出手相救,这份恩情……小女子日后定会报答。”
那语调轻柔而郑重,却带着让人捉摸不透的狡黠。狂三的身体悄无声息地沉入脚下的阴影,其余的“狂三们”纷纷露出笑嘻嘻的表情,七嘴八舌地道着别,然后连同那些声音一起,像被橡皮擦抹除般骤然消失。
头顶那猩红色的穹顶开始瓦解,凝固血液般的暗红从边缘碎裂、剥落,被隔绝在外的阳光从重新涌入,挥洒在千烨的发梢上泛起点点微光。
“……千烨。”
千烨的肩膀轻颤了一下,目光触及士道的瞬间又移开,她下意识抬腿走近了一小步,在看见腿部装甲逸散出的量子能量时却顿住了,酸楚直冲鼻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她用力抿着嘴唇,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再见。”
一声轻语落下,她毅然转身,脚底推进器骤然迸发推力,化作划破暮色天幕的流星,消失在落日沉坠的天际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