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够狠!”
青年颤巍巍地从地上坐起,手捂住胸口,眉头紧紧拧起,闷哼出声。胸口的钝痛并不算重,却足够他摆出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
可目睹这一切的梅丽尔,非但没有半分愧疚与担忧,反而抱臂而立,唇角勾起一抹嫌弃的弧度,眼底尽是“早已看穿”的了然。
“嘁!装,继续装,我倒要看你能演到什么时候。”
少女自幼习武,对力道的把控早已炉火纯青,方才那几下不过是小惩大诫,怎可能真的伤他。
何况他们二人如今皆非常人。
在异界生活多年,两人可没少吃苦,也因此更懂得居安思危。而现如今的他们,都拥有着在绝大多数情况下足以自保的力量。
只是,他们从未向村民展示过这份力量。
一来是没必要。即便身处边境,此地治安依旧稳定,至少目前为止,还没撞上什么真正的危险。
二来则是,经历过那场意外后,他们对物质的需求淡了许多,对眼下的生活,发自内心地满足。
三来,是为了避开不必要的麻烦。他们想要的只是安稳度日,不想因为任何事,被迫卷入无端的风波里。
毕竟对于穿越一事,他们更多的是庆幸——庆幸老天给了他们第二条生命。
至于什么天选主角、命运之子……他们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那号人。
同时他们不愿展示和暴露自身实力最为核心的一点,那便是人性的劣根性。
试问,当你有一天发现身旁人畜无害的邻居拥有着可以轻易夺走你性命的能力,那么身为主人公的你,敢用自己的性命去赌对方的一个念头吗?
拆穿了青年无聊的苦肉计,梅丽尔转身走向灶台,收拾起碗筷。瓷片轻轻相碰,清脆悦耳。
青年见把戏被戳破,自觉无趣,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朝着忙碌的少女喊了一声:
“我去找范德爷爷了,先走了啊!”
“嗯,路上小心。”梅丽尔头也没回,声音顺着晨风飘来,清润而安稳。
“好嘞~”
青年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踏出庭院,身影很快消失在村道拐角。
屋内渐渐恢复宁静。梅丽尔将洗净的碗筷一一摆到窗台上,晨光穿过木窗,在瓷碗上镀上一层浅淡光晕,正好留待午后晾晒。
接着,她拿起扫帚,将堂屋与自己的卧室细细清扫一遍。动作娴熟而有条不紊,擦拭桌椅时,指尖会下意识抚过木纹,那是多年来沉淀下来的习惯。
至于隔壁青年的卧室,她向来不会涉足。
那家伙性子虽跳脱,却有着自己的执拗,总说“自己的房间自己收拾”,她也乐得省心。
收拾妥当,梅丽尔回到卧室,从床底拖出一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几卷厚实的布条。
她坐在床沿,将布条一圈圈缠在手腕与脚腕,力道均匀,既能护住关节,又不影响行动——这是多年晨练与劳作换来的经验。
随后,她戴上一顶宽边草帽,帽檐遮住大半张脸,既遮阳,又挡田间蚊虫。
最后,她拿起墙角那把磨得锃亮的镰刀,指尖轻拂刀刃,确认锋利无误,便扛起靠在门边的锄头,拎起墙角的竹编小篓。篓里装着两块玉米饼与一小壶水,是她的午饭。
一切准备就绪,她锁上房门,朝村外田地走去。
她如今居住的悠然村,坐落在埃瑟隆帝国北部边境,紧挨着连绵山脉。
此地常年受湿冷空气影响,土地算不上肥沃,村民靠着几亩薄田与上山打猎勉强糊口,日子不算富裕,却安稳平和。
村道上,不时遇见早起的村民。大多扛着农具,或是提着刚打上来的井水,见到梅丽尔,都热情地打招呼。
“呦,这不是梅丽尔吗?今儿起得可真早!”村口磨镰刀的费丝姐抬头笑道,“瞧你这身行头,是要下地?格兰那臭小子呢,又偷懒了?”
梅丽尔停下脚步,摘下草帽,露出清秀眉眼,温和回应:“费丝姐早。他没偷懒,今天被范德爷爷叫走了,说是去镇上办点事。”
“嘿,梅丽尔!”不远处,背着兽弓的卡特大叔迎面走来,嗓门洪亮,“格兰那小子呢,今儿怎么没跟你一块儿?”
“他被范德爷爷叫去忙活丰穗节的事了。”梅丽尔耐心解释,目光落在大叔肩上的兽弓上,轻声问,“卡特大叔,您这是要上山打猎?”
“可不是嘛。”卡特大叔拍了拍胸脯,“这不丰穗节快到了,上山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打只野兔,给孩子们改善改善伙食。”
“早上好啊,梅丽尔!吃过饭了没?”路边菜园里,鲁比大婶正摘青菜,见了她便热情招呼。
“吃过啦,鲁比大婶!”梅丽尔挥挥手,脚步不停,“您的菜长得真好。”
“还行还行,都是自己种着吃的。”鲁比大婶笑得合不拢嘴,又忍不住问,“怎么不见格兰那小伙陪你?今儿又是你一个人?”
“他有正事要忙呢。”梅丽尔回头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与倔强,“再说,这些活儿我一个人也能忙完,不用特意叫他。”
一路说说笑笑,她很快走出村子,来到自家田地。
田地里庄稼长势尚可,金灿灿的麦穗在晨风中轻摇,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戴上草帽,扛起锄头,开始了一天的劳作。
与此同时,村子另一头的路口,青年正站在牛车旁,清点车上货物——几袋晒干的草药,几只编织竹篮,还有少量村民托他们带去镇上售卖的皮毛。
他指尖划过货物,逐一核对,确认无误后,朝不远处的老者道:
“范德爷爷,清点完毕,没有问题,随时可以出发。”
老者正是范德爷爷,头发花白,脸上刻满岁月纹路,眼神却依旧锐利。
闻言,他从腰间解下牛鞭,拍了拍车板,沉声道:“那还愣着干什么?上车!”
“得嘞!”
青年应了一声,身形灵巧一跃,稳稳落在牛车上。这套动作做得熟练至极,显然早已不是第一次。
范德爷爷坐在驾驶位,牛鞭轻轻一挥,“啪”一声脆响落在牛臀。
老黄牛发出一声悠长的“哞——”,缓缓迈步,牛车在平坦的村道上行驶,朝镇子方向而去。
路途遥远,两人之间气氛有些沉闷。
范德爷爷偶尔哼几句不成调的乡间小调,青年则靠在木板上,望着路边飞速倒退的树木,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老者闲聊,打发漫长时光。
话题从丰穗节祭祀,聊到镇上物价,再到村里琐事,一切平和自然。
可聊着聊着,青年渐渐察觉到一丝不对劲。范德爷爷的话里,开始频繁提及他的年纪,以及……梅丽尔。
“格兰,你如今也老大不小了吧?”范德爷爷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格兰心里咯噔一下,神色微僵。
他就知道,绕来绕去,最终还是要落到这个话题上。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出搪塞的理由。
可范德爷爷显然没给他太多思考时间,紧接着追问:
“我没记错的话,梅丽尔那孩子和你同岁,今年也二十了吧?而且……她至今还是单身。”
坏了。
格兰心里暗叫一声。听到这里,他要是还不明白范德爷爷的意思,那真是白活了这么多年。
他干笑两声,试图岔开话题:
“呃,确实是这样……不过现在村里好多年轻人都晚婚,她这个年纪也不算晚……”
“少跟我打哈哈!”范德爷爷猛地打断,牛鞭在车板上一抽,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
“既然你都知道,那我倒要问问你,你这臭小子,打算把梅丽尔那孩子晾到什么时候?!”
“呃……范德爷爷,您听我解释……”格兰试图辩解,语气微乱。
“解释什么?”范德爷爷转头瞪着他,眼神锐利如刀,“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给我个痛快话,我现在就把你踹下车去!到时候让你小子自己跑着去镇上,也正好磨磨你这浮躁的性子!”
这……
格兰看着范德爷爷严肃的神情,意识到他不是在开玩笑。
这位老者,是他们穿越到这个世界后,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愿意收留他们的人,多年来照顾有加,如同亲爷孙。
所以面对质问,他既头疼,又无奈。迟疑片刻,缓缓开口:
“范德爷爷,我真不是故意晾着她,而是……”
“而是什么?”范德爷爷追问,语气稍缓。
格兰伸手指了指自己的眉心,眼神掠过一丝复杂:
“您应该还记得吧?当年您刚收留我和她没多久,她发狂的那些日子……”
闻言,范德爷爷脸上的怒气渐渐褪去,陷入短暂沉默。
岁月模糊了许多记忆,可他依旧清晰记得,那个瘦弱的小姑娘,曾在深夜把自己关在房里,用指甲抓挠皮肤,浑身是血,像一头失控的小兽般乱撞,嘴里喊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那场景,至今想来仍令人心惊。
“那孩子……这些年确实不容易。”范德爷爷叹了口气,语气满是心疼。
“您放心,她现在已经好多了!”格兰似是看出老者担忧,连忙补充,
“虽然偶尔还会犯一两次浑,但顶多就是沉默寡言,躲在房里不愿见人,绝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伤害自己了。”
“既然她好转这么多,那你为何还不娶她?”范德爷爷再次投来狐疑目光,满是不解,
“你们俩从小一起长大,也算青梅竹马。她对你的心思,村里谁看不出来?你对她的好,也都看在眼里。如今早到了成家年纪,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我娶她?开什么玩笑?!
格兰听得嘴角微抽。
让他娶自己最好的兄弟——哪怕如今换了一副女儿身,但在他心底,梅丽尔依旧是那个和他一同穿越、一同长大、一同扛过所有艰难岁月的好兄弟。
更何况,先不说他自己能不能跨过那道坎,以梅丽尔那拧巴的性子,怕是知晓此事也绝不会答应。
但这些真相,他不能告诉范德爷爷,更不可能告诉村里任何人。
毕竟在村民眼中,梅丽尔勤快懂事,模样清秀,皮肤白净,身段周正,是妥妥的好姑娘。
若不是她非要和他同居,不肯搬去别处,上门说媒的人怕是早已踏烂门槛,哪里还轮得到他这个“无所事事”的外来者。
想到这里,格兰重重叹了口气,语气忽然疲惫而沉重:
“范德爷爷,真不是我不想娶梅丽尔,是我不能娶她。”
“为什么?”范德爷爷皱紧眉头,追问不休。
“唉……”格兰垂下眼,声音放低,
“您别看她现在表面平静,当年受的刺激实在太重,那些伤都刻在骨子里。如今的安稳,就像一层薄冰,看着坚固,实则一碰就碎。我怕……我怕一提婚事,会再次刺激到她,到时候这么多年的努力,可就全都白费了。”
他说的是实话,却也不全是实话。
他确实担心梅丽尔无法接受,而他自己心里那道名为“兄弟”的鸿沟,他也同样难以跨越。
范德爷爷沉默了。他看着格兰眼底的真诚与担忧,神色渐渐柔和,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是我这老头子操之过急,欠考虑了。”
“不,范德爷爷,这和您没关系。”格兰连忙摇头,语气诚恳,
“我知道您是为我们好。我和她确实年纪不小了,早就该是成家立业的年纪,可却因为各种原因一直拖着……”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目光坚定,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
“但我向您保证,无论将来如何,我都绝不会丢下梅丽尔。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她,护着她。”
“呵!这才像个男人该说的话!”范德爷爷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神色,拍了拍格兰的肩膀,
“你这臭小子,虽然有时候浑了点,但对梅丽尔的心,我还是信得过的。这些年,你对她,可是比亲人还亲啊!”
他顿了顿,继续道:
“既然你心里有数,那我也就不催你了。等哪天你觉得时机成熟,或是梅丽尔那边有了松动,记得跟我说一声。到时候,我来给你们做主,好让你小子风风光光的把梅丽尔那孩子娶进门!”
“好,谢谢您,范德爷爷!”格兰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连忙点头应下。
呼——总算糊弄过去了。
他心里松了口气,转头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眉头却又轻轻蹙起。
这件事,终究是个隐患。
等从镇上回去,他得好好和梅丽尔商量一下这个事,总不能一直这样拖着,有些事终究还是得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