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格兰先生，好久不见啊！”
清脆的笑声里掺着熟悉的调侃。身穿协会制服的金发少女笑盈盈地立在柜台后面，一头卷发在晨曦中泛着碎金般的光泽。
“欢迎来到冒险者协会，我是接待员凯西·惠特克，请问有什么能帮到您的吗？”
“少来这套，我可不上当。”格兰白了她一眼，径直走到柜台前，“我之前发布的委托，进展怎么样了？”
“唔……很遗憾，格兰先生。”凯西收了嬉笑，微微摇头，“您那份委托至今无人接取。”
对这个结果，格兰似乎并不意外。
他“哦”了一声，也没多追问，转而将腰侧的布袋解下来搁在柜台上：“老样子。东西收吗？”
“先让我瞧瞧货，嘻嘻～”
凯西的眼睛又亮了起来，接过袋子，拉开一道缝往里瞅了一眼。
袋中静静躺着数枚魔核，成色饱满，光泽温润，品质明显比市面上的寻常货色高出一截。
她吹了声口哨，抬头时已换上了公事公办的表情：“这批货可以啊。按市场价，一百枚银币，协会收了。”
“行。”
格兰没有异议。凯西是他为数不多可以稳定出售魔核的对象，价格公道，嘴巴也严。虽然后者在她八卦的时候要打些折扣。
“对了，这些钱帮我换成这张单子上的材料。”格兰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过的材料单递过去。
凯西接过材料单，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嘴里念念有词，末了从柜台下摸出一个小算盘噼里啪啦拨了几下：“扣除材料费……二十三枚银币。”
她短暂离开，回来后将一只沉甸甸的钱袋和打包好的材料推到格兰面前：“喏，这些是剩下的。”
材料不多，但也够他用了。
“又涨了。”格兰掂了掂钱袋，咂了咂舌。
凯西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也没办法呀。最近也不知道那群魔物抽的什么风，一个个活跃得不像话。好几支小队都遭了魔物骚扰，甚至有人都遇难了。”
说到这里，她眼底深处掠过一抹真切的惋惜，声音也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那还真是令人遗憾。”格兰的语气波澜不惊，“希望这群魔物能早些平复下来，别再出什么意外。”
“谁说不是呢。”
凯西点点头，旋即话锋一转，脸上又挂起了那种让格兰头皮发麻的八卦笑容：“话说，梅丽尔小姐呢？我都好久没见到她了。该不会……”
“……你很闲？”格兰面无表情。
“咦～不说就不说嘛，凶什么凶。”凯西俏皮地吐了吐舌头，眼珠一转，凑近柜台压低声音，“该不会真像传闻里说的那样……”
“停。打住。”
格兰用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跟着范德爷爷开了一整天的会，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车轱辘话，已经够烦的了，现在又被凯西这么一逗，脑袋里嗡嗡作响。
“我再说一遍，我跟她是清白的，清、白、的。你听不听得懂人话？”
“喔～清白的。”
凯西把“清白”两个字咬得又慢又意味深长，双手托腮，露出一副看傻子的表情：“清白的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清白的两个人里，女方深居简出，几乎从不出门。格兰先生，你是觉得我像傻子呢，还是觉得其他人像傻子？”
格兰沉默了。
梅丽尔已经很久没来小镇了，对小镇的人们来说，跟深居简出，没什么区别。
而凯西这个人他很熟悉。
她是爱八卦，但从不爱嚼舌根。那些真正的谣言从来不会从她嘴里传出去。可今天，她却当着自己的面把这些话摊在了桌面上。
这绝不是随口一说的调侃。
她在提醒他。
梅丽尔的病情很复杂。
这些年在格兰寸步不离的照顾下，她确实好了许多，不再伤害自己，也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但偶尔还是会发作，那些沉默、回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见人的日子，像一道时隐时现的阴影，始终悬在他心头。
分居的事，格兰不是没想过。
甚至不止是想想，他主动提出过不止一次，想自己搬出去住，想在村里另找一处房子，想用距离来堵住那些流言蜚语的嘴。
可每一次，都因为各种原因制止了。
而原因很多。梅丽尔的病情是一方面，她无法独自承受发作时的恐惧与混乱；他自己的想法是另一方面。说实在的，他也放心不下。
再加上世俗的眼光、村庄熟人社会里对“未婚同居”的天然排斥，以及那些越传越离谱的谣言……
太多太多了。
格兰深吸一口气，没有接凯西的话茬，只是将那袋银币和材料收好，转身朝门口走去。
“格兰。”
凯西在身后叫住了他。
他停步，没有回头。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凯西的声音难得正经了几分，没有了方才的嬉笑，“你们俩的事，我不太清楚。但别人的嘴，我堵不住。”
“……谢了，凯西。”
格兰推开协会的木门。晨光从门外倾泻而入，将他沉默的侧脸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
他迈步走了出去，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柜台后面那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还真是个痴情的男人。”凯西望着那扇合上的门，低声自语，“明知对方心病那么重，却还是不离不弃。这么多年照料下来，一句怨言都没有过……”
她摇了摇头，余光不经意地扫向不远处的委托栏。在那面贴满了悬赏令和委托书的木板上，有一张纸已经微微泛黄，边角卷翘。
显然，挂在那里已有些年头了。
至今凯西还记得那张纸刚贴上去的时候，他站在柜台前的样子，比现在年轻，眉眼间还没有这么多疲惫。
而他要找的东西叫“安宁穗”。
一种变异小麦，麦穗是月光般的银灰色。风吹过麦田的时候，穗子之间会发出极微弱的哼鸣，像母亲在哼唱歌谣，哄孩子入睡。
煮麦服用，能让心神不宁者归于安宁。
但安宁穗的诞生条件苛刻到了近乎荒谬的地步。只有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气候节点，才可能有那么一株普通小麦发生变异。
生长周期长达三年，而在这三年期间，方圆五里之内，不得有任何生灵死亡。哪怕是自然老死，也不行。
三年。
凯西收回目光。那张纸还在那里，和当初一样，无人问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