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的路上，一阵清浅的花香忽然绊住了他的脚步。
格兰循着香气望去，目光落在街角一家不甚起眼的花店上。铺面不大，各色鲜花从门内簇拥着探出头来，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摇曳，琳琅满目。
耳畔自然而然地回响起少女清润的嗓音。
临走前，她头也没回，声音顺着晨风飘过来：“回来的时候，记得给我捎些风信子的种子。”
风信子。他没记错的话，这种花的花语是“我与你同根同源，情谊如自然般永恒”。
倒是她会选的东西。
没再多想，格兰推开那扇虚掩的店门。
门楣上的铜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咚，浓郁的花香迎面扑来，比街上闻到的浓了数倍。
店里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宽敞得多，木架上、吊篮里、陶罐中，层层叠叠地摆满了各色花卉，种类多到他只能认出寥寥几种。
店内除了他，还有另一位客人。
那是一位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一头浅金色的秀发如流瀑般垂落在肩后，在光线下泛着细腻的缎光。她身着一袭华丽的丝绸长裙，剪裁精良，腰间缀着低调却绝不便宜的银丝刺绣，袖口和领口都镶着细细的蕾丝花边。
即便只是安静地站在一丛白玫瑰前，周身也散发着一种与这间小店格格不入的上位者气息。
察觉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少女侧首回眸。
她的五官精致得近乎雕琢，可那双湖蓝色的眼眸在扫过格兰时，目光却在他那身灰黑粗布衣和沾着草屑的旧靴子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人不适的东西般移开了，眉眼间毫不掩饰地浮现出几分嫌弃与厌恶。
“好烂的品味。”
声音清冷，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
格兰并不恼怒。他微微欠身，姿态不卑不亢：“抱歉，尊贵的小姐。请原谅我这无趣的品味，脏了您的眼。”
少女闻言，眉头微微一挑。她重新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半晌后才微微颔首：“哼，倒还算有些礼仪。是看过相关的书籍吗？”
“曾有幸拜读过一本。”格兰平静地答道。
这话半真半假。这类礼仪书籍他前世闲暇时确实翻过不少，那时纯粹是兴趣使然，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在异世界的花店里，对着一位素不相识的贵族小姐欠身行礼。
书到用时方恨少，反之亦然。
“你也是来赏花的？”少女的语气比方才缓和了半分，但依旧带着那种与生俱来的倨傲。
格兰摇了摇头：“不是。受人嘱咐，来买些风信子的种子。顺便看看，要不要为她带一束花回去。”
“她？”少女的睫毛微微一动，“女孩？”
“嗯。”
“可是你的心上人？”
“是家人。”
这个回答让少女明显愣了愣。她似乎料想过无数种回答——恋人、未婚妻、妻子、妹妹，甚至姐姐，却唯独没有料到会是这两个字。
她微微眯起眼，认真地审视起青年的神情，试图从那双黑眼睛里找出说谎的蛛丝马迹。
可她看到的，只有毫无杂念的坦然。
“呵呵。”少女轻笑了两声，嘴角终于浮现出一丝真切的弧度，“你这回答倒是有趣。”
她收回目光，转向一旁早已局促不安的花店老板。那个可怜的中年男人从这少女进门起就一直战战兢兢地站在角落，大气都不敢出。
“去给他拿些风信子的种子。”少女的语气重新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随即又补了一句，“花让他自己挑，钱记我账上。”
“是、是！”花店老板如蒙大赦，连连点头，转身便去翻找风信子的种袋。
“感谢您的恩惠，尊贵的小姐。”格兰再次欠身致谢。这次他倒真有几分意外，只因为自己的一句话，这位素昧平生的贵族少女便愿意替他付账。
这就是贵族的脾性吗？随心所欲，令人费解。
是的，贵族。
在踏进花店、看到这位少女的第一眼，格兰便断定了她的身份。那种浑然天成的倨傲、举手投足间的优雅、以及身上那件看似低调实则价值不菲的衣裙，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在埃瑟隆帝国，贵族头衔并非世袭的空名。一个家族要维持贵族身份，必须至少拥有一位中阶魔法师，这意味着每一位站在权力顶层的人，都是踏着实打实的战功和实力走上去的。
在这座偏远小镇，这样的存在形同土皇帝。
“花，你自己挑。”少女直接下了命令。
格兰收回思绪，环视四周。
目光掠过玫瑰的浓艳、百合的清雅、雏菊的烂漫，最终落在一束淡紫色的小花上。
那花瓣层层叠叠，边缘带着浅白色的晕染，像是被晨雾浸润过，在姹紫嫣红中显得格外安静。不张扬，不浓烈，却透着一股清冽的韧劲。
他伸手轻轻托起一朵，低头看了看。
“渡厄花。”少女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束花，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选这种花的人不多。你知道它的意思吗？”
格兰知道。渡厄花，花语是：“愿你渡过困厄，平安顺遂。”
“你那位家人，和你没有血缘关系吧？”少女的目光在他脸上打了个转。
“……是的。”
“没有血缘关系，你却称她为家人。”少女似乎被这个组合勾起了更多兴趣，继续追问道，“那女孩和你同岁？还是比你小？”
“和我同龄。”
“没有结婚？”
“没有。”
“可曾喜欢过？”
这次，格兰没有立刻回答。
少女的目光始终锁定在他的脸上，自然捕捉到了那片刻的停顿。这个人，之前所有问题都答得波澜不惊，偏偏在这个问题上犹豫了。
他沉默了一息，才开口：“喜欢。一直都很喜欢。但……并非情爱。”
语气平淡，仿佛在叙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少女凝视着他的眼睛，试图在那双眼睛里找到哪怕一丝闪烁或躲闪。
她见过太多人，听过太多谎言，早已习惯在言语的缝隙间捕捉虚伪的痕迹。可眼前这个穿着粗布衣的青年，那双眼睛干净得近乎透明。
“……你倒是个趣人。”少女收回目光，嘴角的笑意多了几分真实的分量，“喜欢，却并非是那种喜欢。你叫什么名字？”
“格兰。”
“格兰，格兰……”她轻声重复了两遍，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的分量。随即微微扬起下巴，自我介绍道，“你称我赛丽亚即可。会些魔法？”
赛丽亚的目光落在格兰的腰侧，仿佛透过他的衣服，直视藏在腰侧的袋子。
“懂一些皮毛。”格兰低头答道。
可这个回答却惹得赛丽亚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洞穿一切的促狭：“敢买药材来自己炼制，可不像是只懂些皮毛的法师。可是入阶而不报者？”
帝国对魔法师实行登记制度，凡入阶者均需向官方报备。凡不报者，视作叛国，反盟！
“……小姐高看，实在令我惶恐。”格兰低眉垂目，姿态放得极低，“这些药材不过是我偶然得到一张药方，特意收集来想亲手试一试罢了。”
“药方？可带在身上？”
格兰摇头。
“那药的名字、配方，以及功效，你应该都还记得吧？”
“……记得。”
“说与我听。”赛丽亚的语调不容拒绝，随即又指了指他腰侧的布袋，“顺便把你袋子里的药材都拿出来，给我看看。”
“好。”格兰顺从地解下腰侧布袋，将里面的材料逐一取出，整齐地码在花店柜台的一角。他缓缓报出药名，条理清晰地逐一讲述配方与功效。
赛丽亚起初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可听着听着，她的神情渐渐变了。湖蓝色的眼眸里，那层倨傲的薄冰缓缓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越来越亮的东西。
直到格兰讲完，她仍怔在原地，目光凝在柜台上那些摊开的材料上，久久未动。
格兰识趣地保持着沉默。
店内只剩下花店老板在角落整理风信子种袋的窸窣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街市嘈杂。
许久，赛丽亚才从那药方的世界中回过神来。她抬起头，看向格兰的眼神已与方才截然不同。少了几分倨傲，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
“不错的想法。”她缓缓开口，语气里的冷意已消融了大半，“虽然效果略差了些，但可以改善的地方不少。这张药方……”
“自然本就属于您，尊贵的小姐。”格兰没有任何迟疑，平静地接上了她的话。
赛丽亚微微眯起眼，眼底掠过一丝满意。识趣的人她见过不少，但识趣到这种程度、还不让人觉得谄媚的，委实不多。
“你这人，倒是不让人讨厌。放心，我不会强取豪夺，随我去取些钱财，足够你余生衣食无忧。”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格兰那身灰扑扑的行头，眉心立刻重新拧了起来，语气里的嫌弃比方才更甚三分，“顺便，给你换身衣服。你这品味……属实够烂。”
那身粗布衣在她眼中，简直每一根线头都在挑战她的审美底线。她甚至不愿意再多看一眼，转而望向窗外，仿佛需要街景来洗一洗眼睛。
“再次感谢您那宽广的胸怀，尊贵的小姐。”格兰的嗓音里掺杂进一丝难以遏制的微微颤音，像是不胜荣幸到了极点。
——全是装的。
这女人，是不是有病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