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跟着范德忙完丰穗节活动的布置,格兰找了个角落的木箱坐下,背靠着微凉的土墙。
今天是撞见赛丽亚之后的第三天,也是他离开村子的第四天。镇上的人比前几天又多了不少,到处都是为节日做准备的摊贩和工匠。
彩棚已经搭到了广场的另一头,几个半大的孩子在棚架间追逐打闹,被大人撵得满街跑。
空气里飘着炸面糊和烤肉的香气,混着新劈木料的清苦味道。
格兰看着眼前这片闹哄哄的景象,忽然有些怀念从前和梅丽尔一起逛街的日子。
那家伙以前可不会管他愿不愿意,要么拽着袖子拖,要么直接拎着后领把他从屋里请出来。啥也不图,就图让他感受感受这种热闹的氛围。
“有时候我还真想不明白,你以前和师父他老人家,为什么都会喜欢这种环境。”格兰低声自语,声音被周围的嘈杂吞得干干净净。
他正神游天外,一道陌生的女声忽然在他耳边响起:“你好,格兰先生。我是魔法师协会的劳娜。现在有件事,需要你的配合。”
格兰回过神,斜眼看去。不知何时,身侧不远处多了一个身穿法袍的女人,站在那里,赤手空拳,但仅凭姿态本身就足够说明来意。
看来她就是那天晚上的魔法师,伊芙琳啊伊芙琳,你可真是害人不浅啊!
“……如果你是来逮捕我的,”格兰收回目光,语气依旧懒洋洋的,“可不可以等一会儿?我现在很烦,不是很想被人打扰。”
“这恐怕不行,格兰先生。”劳娜一副没有商量余地的语气。
格兰沉默了一息,缓缓抬起眼。他能感受到这女人身上躁动不安的魔力波动。
他的目光越过劳娜,扫向周围的人群。奇怪的是,没有任何人朝这边多看一眼,仿佛他们两人根本不存在于这片广场上。
格兰收回目光,轻笑了一声:“……你是想在这里动手?”
“不想。”劳娜的神情不似开玩笑,声音低沉,“但如果格兰先生不配合,我也不得不在此地动手。”
“在此之前,我不妨先问一句。”格兰懒懒地靠着土墙,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为什么对我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怎么,莫非你怀疑我是修炼暗魔法的法师?”
“是的。”劳娜直接承认了他的猜测。
格兰微微垂眸,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片刻后,一缕极细微的魔力波动自他体内溢出,柔和而干净,没有任何浑浊或侵蚀的气息。
劳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沉默着感应了片刻,那双赤红瞳孔里的审视一点一点褪去。
反观格兰,他收回那缕魔力,姿态依旧是那副慵懒的模样,仿佛刚才的举动不过是被人在街边拦下来查路引一样稀松平常:“喏,都是法师,你自己感应吧。要是这样你还咬定我修炼了暗魔法,那我也没办法了,咱们手底下见真招。”
劳娜沉默了好一会儿。广场上的喧闹依旧,两个孩子从她身侧跑过,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抱歉,格兰先生。”她的语气终于不再是公事公办的冷淡,带上了一丝真切的歉意,“是我误会你了。对不起。”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实实在在地松了口气。只要不是修炼暗魔法的法师,事情就好办得多,至少不需要就地动手,能和平解决更好。
“没事。”格兰没有追究的意思,“现在可以让我在这儿待一会儿了吗?要逮捕我的话,咱们等会儿再说。”
劳娜顿了一下,点了点头:“可以。”
她的本意就是接触此人,摸清楚他的底细和态度。既然已经确认他不是暗魔法师,那就没必要刻意为难。
更何况,她垂眸看着这个坐在木箱上、神情有些疲惫和恍惚的青年。
一个能让伊芙琳在临走前特意跑去见一面的人,此刻却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丰穗节的角落里,这本身就令她好奇。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劳娜没有离开,反而在他身侧不远处也找了个空木箱坐了下来。
她的姿态仍旧保持着法师特有的矜持与警惕,但语气已不再是方才的审讯腔调,“你为什么要隐藏自己的修为?既然不是修炼暗魔法,为什么不去协会注册?”
格兰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充斥着一种被问了很多次同样问题后才会有的、淡淡的无奈。
“想必你已经调查过我了。”他说,“梅丽尔,你知道吧,劳娜女士?”
“……知道。”劳娜没有否认。
“她患有严重的心病。我走不开。”格兰的声音很平淡,“离我最近的魔法师协会,紧赶慢赶来回也要一个月的路程。她撑不了那么久。”
劳娜的瞳孔轻轻颤了一下。
她想过格兰会用各种借口来搪塞她。比如修炼出了岔子需要静养、不想被协会的条条框框束缚、甚至干脆说讨厌跟官方打交道。
这些说辞她已经听过无数遍,每一种都见怪不怪。
可她没有想到会是这么朴素的一个答案,朴素到近乎荒诞。
“那你为什么不带她一起去?”她追问。但刚问出口,她就后悔了。
格兰闻言转过头,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了她一眼,随即失笑出声。
那笑声里没有嘲讽,更多的是掺杂着疲惫的无奈:“劳娜女士,要是真能办到,我犯得着费这么大劲隐藏修为吗?”
劳娜沉默了。她想说些什么来回应,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一个入阶的魔法师,甘愿放弃协会的资源与庇护,在边境村落里隐姓埋名这么多年,就为了照顾一个病人。
这种事放在帝都简直是天方夜谭,放在协会的档案库里是要被归类为“无稽之谈”的笑话。
可偏偏眼前这个人,说得那么理所当然,简直像是在解释为什么要每天给灶台添柴。
“……哎。”她叹了口气,重新看向格兰,目光里的审视已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的情绪,“看不出来啊,你小子还挺痴情。”
格兰心底暗叹一声,已经懒得回答了。
这些年类似的话听过无数遍,他早已麻木,却仍在心中吐槽了一句。
这年头,在外面不娶自己的“兄弟”,就活该被扣痴情的帽子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