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课的铃声像根被拉长的橡皮筋，在走廊里弹了个来回，才慢悠悠地钻进高二（3）班的窗户。苏软摊开语文课本，刚想跟着大家朗读，喉咙里却突然涌上一阵痒意，她赶紧侧过头捂住嘴，一阵压抑的咳嗽声还是忍不住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咳咳……咳……”
每咳一声，肩膀就轻轻颤一下，像被风拂过的树叶。她能感觉到周围同学投来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地把课本往脸上挡了挡，耳根悄悄泛起热意。
“喝口水？”
一只握着保温杯的手突然伸到她面前，杯盖已经拧开，冒着淡淡的白汽，带着点橘子皮的清香。苏软抬头，撞进林星眠担忧的眼神里——她的眉头微微蹙着，睫毛很长，像两只停在眼睑上的小蝴蝶，翅膀还在轻轻扇动。
“刚泡的陈皮水，我妈说治咳嗽管用。”林星眠把杯子往她手边推了推，声音压得很低，怕打扰到其他人早读，“不烫，温温的。”
苏软看着那杯泛着浅褐色的水，陈皮的清苦混着淡淡的甜香飘进鼻腔，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接过杯子，指尖触到杯壁的温热，小声说了句“谢谢”，仰头抿了一小口。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那阵痒意果然缓解了些。
可没过多久，咳嗽还是卷土重来。这次更厉害，她趴在桌上咳得肩膀发颤，眼泪都快咳出来了。林星眠在旁边看得直皱眉，手里转着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也顾不上捡，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她，眼里的担忧快要溢出来。
早读结束的铃声一响，林星眠几乎是弹射出去的。
苏软还在捂着喉咙缓劲，就见她像阵小旋风似的冲出教室，校服裙摆都被带得飞了起来。前排的女生凑过来问：“班长跑那么快干嘛？赶着去食堂抢早饭啊？”
苏软摇摇头，心里却莫名有点慌，像有只小鼓在“咚咚”地敲。
课间十分钟过得格外慢。苏软用冷水洗了把脸，试图压下喉咙里的痒意，回到座位时，却发现林星眠已经回来了，正趴在桌上喘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脑门上，像只刚跑完八百米的小狗。
“喏，这个给你。”
林星眠抬起头，把一个小盒子往她面前推了推。包装是暖黄色的，印着“温和橘子味润喉糖”几个字，边角有点皱，显然是被人攥了很久。她的手指上还沾着点水渍，连带着校服袖口都湿了一小块。
“刚去医务室问医生要的，”林星眠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笑得有点傻，“医生说这个含着不刺激喉咙，橘子味的，你应该会喜欢。”
苏软捏起那个小盒子，塑料包装上还带着林星眠的体温，暖暖的。她刚想抬头说谢谢，视线却不小心撞进对方的眼睛里——林星眠的目光正落在她的嘴唇上，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呆愣，像被施了定身咒。
“你……”苏软刚开口，林星眠就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转过头，手忙脚乱地抓过桌上的课本挡着脸，耳朵红得像熟透的樱桃，连脖子都泛起了粉。
“我、我去扔垃圾！”她几乎是从座位上弹起来的，抓起桌角的废纸就往教室外冲，脚步快得差点撞到门框。
苏软看着她慌慌张张的背影，捏着润喉糖盒子的手指忍不住蜷了蜷，嘴角没忍住，悄悄弯了弯。她剥开一颗糖放进嘴里，橘子味的甜混着淡淡的薄荷香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往下滑，那阵烦人的痒意真的减轻了很多。
原来，被人惦记着的感觉，是甜的。
下午的体育课是自由活动。女生们在操场中央拉起皮筋，五颜六色的皮筋被风吹得轻轻晃，像条跳动的彩虹。林星眠被几个女生拉着加入，她的运动神经显然不太发达，跳起来像只笨拙的小兔子，不是勾到皮筋，就是踩错节奏，引得大家一阵笑。
“哎呀，又错了！”林星眠懊恼地跺了跺脚，视线却不受控制地往操场边的台阶瞟。
苏软就坐在那里，背靠着斑驳的墙壁，手里拿着本英语单词书，却没怎么看，只是望着远处的篮球架发呆。风吹起她的发梢，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在阳光下像块透明的玉。
“看什么呢？魂都飞了！”旁边的女生用胳膊肘撞了撞她，挤眉弄眼地笑，“是不是看新来的转校生呢？人家可是独自一人美丽哦。”
林星眠的脸颊有点热，嘴硬道：“谁、谁看她了！我是在想这皮筋怎么总勾我鞋！”
话是这么说，她的脚却像生了根似的，再也跳不对节奏。目光一次次往台阶那边飘，心里像有只小猫在挠——她一个人坐在那里，会不会觉得孤单？要不要喊她过来一起玩？
“苏软！”
鬼使神差地，林星眠突然朝着台阶的方向喊了一声。
声音在喧闹的操场上显得格外清晰，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台阶。苏软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吓了一跳，茫然地抬起头，眼里还带着点没睡醒的懵懂，像只被惊醒的小鹿。
林星眠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赶紧举起手里的皮筋，找了个蹩脚的借口：“我总跳错！你过来教教我好不好？她们都说你看起来很会这个！”
周围的女生立刻明白了什么，开始起哄：“对呀对呀，苏软过来嘛！”“教教我们班长啦，她太笨了！”
苏软愣了愣，看着被大家围在中间的林星眠——她正朝自己使劲眨眼睛，脸上带着点恳求的小表情，像只撒娇的小狗。阳光落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让人拒绝不了。
犹豫了几秒，苏软还是合上单词书，慢慢站起身，朝着人群走了过去。她的脚步很轻，像怕踩碎地上的阳光，走到皮筋旁时，指尖还下意识地卷了卷校服衣角。
“你看，”林星眠赶紧把皮筋的一端塞进她手里，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掌心，像触电似的顿了顿，“我总是勾到这个地方，是不是姿势不对啊？”
苏软的手很凉，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林星眠的手却暖暖的，像揣了个小暖炉。两种温度碰到一起，都忍不住缩了缩手指，又很快停住了。
“应该……这样跳。”
苏软轻轻拽了拽皮筋，调整到合适的高度，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进林星眠耳朵里。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跟林星眠说超过两个字的话，说完自己都愣了愣，耳根悄悄泛起红。
林星眠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被点亮的小灯笼，闪着光：“真的哎！你好厉害！”
她学着苏软说的姿势跳了一下，这次居然没勾到皮筋！林星眠兴奋地回过头，正好撞进苏软看过来的目光里——她的眼睛很清，像含着水，里面映着自己傻乎乎的笑脸。
“再来一次！”林星眠拉着皮筋，笑得像个得到糖的孩子。
苏软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握着皮筋的手指悄悄蜷了蜷，没再松开。阳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缠在一起，像再也分不开的线。
女生们的笑声、皮筋拍打地面的声音、远处男生打篮球的呐喊声混在一起，形成青春特有的喧闹。苏软站在这片喧闹里，握着温热的皮筋，闻着林星眠发梢淡淡的洗发水香味，突然觉得，原来融入人群的感觉，也没那么糟糕。
下课铃响时，林星眠把那根彩色皮筋解下来，不由分说地塞进苏软手里：“这个送你！谢谢你教我！”
皮筋上还带着点阳光的温度，和林星眠手心的温度很像。苏软捏着那根花花绿绿的皮筋，看着林星眠跑向教室的背影，突然觉得，今天的阳光好像格外暖，连风里都带着点甜。
回到教室，苏软把那根皮筋放进了笔袋的最底层，像藏起了一个小小的秘密。她看着旁边正在埋头刷题的林星眠，她的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写着，偶尔会皱起眉头，像只认真的小松鼠。
苏软的嘴角，又一次悄悄弯了起来。
也许，她心里的那层冰壳，正在被这一点点的温暖，慢慢融化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