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数学卷子刚讲到最后一道大题，窗外突然闪过一道惨白的闪电，像把锋利的刀划破了夜空。紧接着，“轰隆——”一声震耳的雷声炸响，整栋教学楼都仿佛晃了晃。
教室里的灯管“滋啦”响了两声，突然暗了下去，又亮起来，反复闪烁了几下，最终彻底陷入一片漆黑。
“哇——”后排传来女生的低呼，紧接着是桌椅碰撞的“哐当”声和书本掉落的“哗啦”声，小小的骚动像水波一样在黑暗里蔓延开来。
苏软的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攥紧了桌角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黑暗像潮水一样将她包裹，刚才那道闪电的光还残留在视网膜上，雷声的余震在耳膜里嗡嗡作响，让她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她讨厌打雷。
从小就是。每次打雷，家里总会伴随着争吵和摔东西的声音，瓷器碎裂的脆响、玻璃杯砸在地上的闷响，还有父母尖利的争吵声，都和雷声缠在一起，变成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现在，黑暗里的每一点声响都被无限放大，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咚咚”“咚咚”，像要撞破胸腔逃出去。
就在她浑身紧绷，快要控制不住发抖的时候，一只手轻轻搭在了她的手背上。
那只手暖暖的，带着点微湿的汗意，掌心的温度透过校服布料传过来，像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瞬间稳住了她乱掉的心跳。
“别怕，我在呢。”
林星眠的声音就在耳边，压得很低，带着刻意放柔的安抚，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尖。苏软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轻轻扫过自己的耳廓，带着点橘子糖的甜香，驱散了不少寒意。
“是停电了吗？”苏软的声音有点发颤，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在害怕的时候，主动对林星眠开口。
“应该是雷雨天跳闸了。”林星眠的声音很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老师会处理的，你别紧张，抓着我的手也行。”
她说着，手指轻轻收紧了些，把苏软的手攥得更牢了点。苏软没有抽回手，反而下意识往她身边靠了靠，鼻尖几乎要碰到对方的肩膀，能闻到她发梢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混合着橘子糖的甜，让人莫名安心。
黑暗里，其他同学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有人在说笑，有人在抱怨，还有人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微弱的光柱在教室里晃来晃去，像星星掉在了地上。
苏软的心跳慢慢平稳了些，可窗外的雨却越下越大，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噼啪”“噼啪”的声响，像无数只手在拍打窗户，配合着远处不断传来的雷声，依旧让人发怵。
“同学们安静一下。”班主任的声音从讲台传来，带着点无奈，“电工师傅说暂时修不好，今天就提前放学吧，大家注意安全，结伴回家。”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欢呼，紧接着是收拾书包的窸窣声。手机的光照亮了一张张兴奋的脸，只有苏软，在听到“放学”两个字时，心脏猛地一缩。
她不想回家。
打雷的夜晚，家里大概率又是一片狼藉。她更不想待在宿舍，宿舍里其他女生的嬉笑声在这种时候会格外刺耳，让她觉得自己是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只有那个地方——月下森林。
树影能挡住闪电的光，厚厚的落叶能吸收一部分雨声，还有那块熟悉的青石凳，像个沉默的老朋友，总能接住她所有的不安。
所以，当周围的人还在磨蹭着收拾东西时，苏软已经抓起书包，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教室。她的脚步很快，甚至有点慌乱，像在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连林星眠在身后喊她的名字都没听见。
“苏软！等等！”
林星眠看着她几乎是跑着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心里“咯噔”一下，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她太清楚苏软害怕打雷了——早上早读时，窗外过了辆鸣笛的卡车，声音稍微大点，她都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现在这么大的雷雨，她肯定又要去那个森林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林星眠就抓起伞和书包，也跟着冲了出去。走廊里的同学还在慢悠悠地走，她像一阵风似的从人群里挤过去，帆布鞋踩在积水的地面上，溅起一串水花。
“林星眠，不等我们啊？”同宿舍的女生喊她。
“我有点急事！先走了！”她头也不回地喊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焦急。
冲出教学楼，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刘海，贴在额头上，有点痒。林星眠撑开伞，明黄色的伞面在雨幕里格外显眼，她没有往宿舍的方向走，而是毫不犹豫地拐向了通往月下森林的小路。
雨太大了，风裹挟着雨点斜斜地打过来，伞根本挡不住多少，她的校服很快就湿透了，冰凉的布料贴在身上，很不舒服。可她顾不上这些，只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森林里走，眼睛在黑暗里努力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小路两旁的树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树枝互相碰撞，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像有人在暗处磨牙。偶尔有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扭曲的树影，像张牙舞爪的怪兽，看着有点吓人。
“苏软？”林星眠忍不住喊了一声，声音很快被雨声和雷声吞没。
她的心越来越慌，脚步也越来越快，帆布鞋踩进积水的泥坑里，溅得裤脚都是泥点，可她一点都没在意。她只知道，那个总是安安静静，连说话都怕打扰别人的女孩，现在可能正一个人在打雷的森林里发抖，光是想想，就让她心疼得厉害。
又一道闪电亮起时，林星眠终于在那棵熟悉的大榕树下，看到了那个蜷缩的身影。
苏软就蹲在树根处，双臂紧紧抱着膝盖，头埋得很低，几乎要抵到胸口。她的校服已经被雨水完全打湿，头发黏在脸颊上，肩膀止不住地轻轻颤抖，像一只被暴雨淋湿的小兽，脆弱得让人揪心。
雷声再次炸响时，她抖得更厉害了，甚至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呜咽，像被吓到的幼猫。
林星眠的心猛地一揪，快步走过去，把伞插在旁边的泥土里，蹲下身，轻轻碰了碰她的后背。
“苏软？”
她的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可苏软还是猛地一颤，像被针扎到一样，抬起头时，闪电恰好亮起，照亮了她满脸的泪痕。雨水混着泪水从她眼角滑落，在脸颊上冲出两道浅浅的痕迹，眼睛红得像兔子，里面盛满了恐惧和无助，像迷路的孩子。
看到这样的苏软，林星眠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了，又酸又软。她从未见过这样脆弱的苏软，平时的她总是清冷的、安静的，像隔着一层薄冰，可现在，那层冰碎了，露出了里面柔软又易碎的内里。
“别怕，我来了。”林星眠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她伸出手，想要帮她擦去脸上的雨水，却又怕吓到她，只能停在半空中，“我送你回宿舍吧，或者……去我宿舍待一会儿也行。”
苏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睛里的恐惧像退潮的海水，慢慢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又一声震耳的雷声响起，她立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往林星眠身边缩了缩。
林星眠顺势往她身边靠了靠，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一部分风雨，心里默默打定主意——今晚说什么也不能让她一个人待着。
雨还在下，雷声还在响，可树下的两个人，距离却在一点点拉近，像两株在暴雨里互相依偎的小草，用彼此的温度，对抗着整个世界的寒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