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先就这样，解散。”
等走出连指的时候，一个多小时过去了。
找到林舒悦和宋知鸢，她们俩还在车旁。机油正从被吊机吊起来的引擎上滴落，这套引擎已经陪我们奔波了小半个月，大问题没有，小问题不断。林舒悦担心这套引擎跑不了多少公里就得报废。和后勤商量着能不能换套新引擎上来。但后勤也只能无奈地向她摇了摇手。
“这家伙要是趴窝了，那是要我们从战场上跑回来吗？”林舒悦吐槽到。
我也没办法，只能将引擎重新整备好。待我们从车子里爬出来，月光已经将雪地染成了蓝灰色。我的胃一阵抽搐，低血糖带来的晕眩感袭来，从今天的早上开始，我摄入的食物只有几根可怜的能量棒，就再没吃过东西了。
“走吧，先吃饭去。”
拎着饭盒，我们几人便往餐车走去。不少战士已经排在了那里。炊事班班长老傅给他们打着饭。这位皮肤黝黑的士官本来马上就能退役了，打算在炊事班结束自己的军队生涯，但随着战争开始又自愿延长了服役期。
队伍缓慢向前移动着。我从口袋里掏出烟，眼瞧烟盒里仅剩五六支，头疼下一次能获取补充又是何时。
抬起头来，不远处，一辆覆盖着迷彩网的军车静静地停着，上面的红十字标令人难以忽视。两个医疗兵靠在车边，低着头，手里掐着烟，烟蒂的红光在暮色里一明一暗。我在下午连指开会的时候听二排长提到了，一死一伤。
林舒悦随着我的目光也看到了那辆车，沉默了一会，忽然开口。
“墨姐，温清仪她什么时候回国？”
声音不高，几乎要散在风里。
“下周的飞机。" 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视线里，那辆红十字车正缓缓开走。“医生说，情况已经基本稳定下来了，可以回国进一步治疗。”
温清仪原来是我们排的二班长，个头不高，力气却不小，人做事精明的很，但笑起来总是憨憨的。她和林舒悦是同乡，两人常凑在一起分享家乡寄来的零食，用方言说些悄悄话。久而久之就熟悉了。
“哦。”
那声“哦”又干又涩，像块碎石砸在冻土上。
那本应该是一场平平无奇的战斗，我们对敌军的阵地进行反冲击，我们曾无数次进行过类似的作战。但也如无数次在其他地方发生过的那样，温清仪她们的坦克被击中了，是两发反坦克导弹。当我们赶到时，步兵已经把人拉了出来，驾驶员和炮手都当场阵亡了，只剩个温清仪还剩着口气。
“回去……挺好。”林舒悦挤出这么一句，声音有点哑，“这鬼地方，能走一个是一个吧。”
她低下头，用靴尖碾着地上的一个小雪块，把它一点点碾平，碾碎，直到消失。
风卷起雪沫，打在脸上像细小的沙砾。远处传来运输车舱门关闭的闷响。那扇门关上了，不仅隔开了温清仪和战场，也隔开了她和我们这些尚且“完整”的人。
我们只剩沉默。
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刮着，吹起雪粉，落在肩头。远处医疗兵扔掉了烟蒂，那点微弱的红光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迅速熄灭。
“先吃饭，轮到我们了。”我的思绪被林舒悦的话语拉回了现实。她面无表情，也没有再敲打着饭盒，话语中也毫无情感，但我好像能感受到她在想什么。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她还是没有看我。一阵寒风将我的脸吹得生疼，水汽从餐车的烟囱里缓缓排出，又缓缓向着东方飘去，在寒风中消散。
我往铝饭盒里打了一大勺饭。然后只管用红烧肉和土豆填满剩下的空间。几人走回宿舍，坐在床边，林舒悦只管拿起筷子肉一口饭一口地往嘴里送，试图让饱腹感冲淡情绪。我捧起饭盒，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中。老傅的水平不差，总是能让人回想到家里的口味，想起没吃上的年夜饭，想起故乡和家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