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永远是下水道老鼠最忠实的盟友。
“呜……”
小面包显然对四周这片不熟悉的环境感到害怕起来。车站空无一人,面前就是那一大堆像是蚁穴的洞窟。她紧紧地拉住白痴袖子,像是生怕自己被丢掉似的,又像是哪里突然窜出来什么恐怖的东西把她吃掉。
“喂,接下来我们去哪?”
猩红血瞳睁开一线,饶有兴致地审视着这一切黑暗,嗅着空气中那若隐若现的味道。而那味道,让下一刻的它,血瞳骤然瞪大!同时,它开始低低地笑了起来。
“……有视线,而且,从我们下车开始,就一直盯着我们,没有移动过。”
说出这话的时候,白痴并没有抬头锁定视线的来源,在前几年那总是莫名其妙被完全不认识的家伙盯上,然后莫名其妙掉进陷阱里的经历,早已让他的下水道老鼠直觉变得更加强大,对阴影中的视线也更加警觉,也知道,在这种时候抬头张望只会暴露更多。但他不知道这对那些更加强大的存在有没有用,不过,至少不能在来的第一天就暴露自己,让小面包连觉都睡不安稳。
又是这样。
为什么……又在一开始被盯上了?到底谁这么无聊,那么多的大人物不去关注,没事就来盯他这个卑微的小老鼠。
白痴仅用了0.1秒就接受了自己又被盯上的事实,但可惜,如今的他确实有些束手束脚,他倒是希望盯上自己的是个无所事事的醉汉。杀人……谁知道那个人是什么身份,什么实力,死的会不会是自己,就算杀了,在这雄鹿使团到访的特殊时间,谁知道又会不会引起什么骚动,让自己后续的行动更麻烦,他好不容易重新回归暗处,不能在一开头,就出这种致命的岔子。
“先甩开他,其余计划,明天再进行。”
“嘿嘿,说不定是个对你一见钟情的好心人?”
“……为什么?”
“还用问吗?这个世界,无论到了哪里,总是蠢货多嘛,说不定人家就是看你带个个拖油瓶,可怜兮兮的呢,哈哈哈哈!”
白痴没有回应这把破剑永远改不掉的恶劣揣测,只是把小面包重新抱进怀里,朝着那如迷宫般纷杂错乱的洞窟走去……下水道的老鼠,总能嗅到那些最不起眼的肮脏角落。那所谓的贫民窟,被繁华与喧嚣的遗忘地带,便是他最为理想的藏身地,也是收集情报的最佳地带,要知道,任何见不得光的交易,流言,阴谋,都会在这里齐聚一窝。
“哎,闲着也是闲着,说说看吧,你那所谓的其余计划,是什么?你之前不是猜到了敌人可能藏着什么,需要一定条件才能动用,足以扭转战局的恐怖武器吗?但稍微想想,就能知道那东西就算真的存在,也只能隐藏在黑龙守备最为森严的皇宫深处,你打算怎么做?以你现在这幅连个正经身份都没有的小乞丐模样,难道还能大摇大摆地走到皇宫大门,让那些全副武装的守卫看在你女儿可爱的份上,让你进去参观一圈不成?而且,你凭什么觉得凭自己一个人能对抗整个国家的力量?那个七级魔兽冰帝牙都不行,你是打算去送死?”
“不论如何,那都仅仅是一个最坏的猜测。”
没错,既然这是国与国之间的博弈,那么,思考出国家这种庞然大物背后的真正意图和动机,才是最应该做的事,而前提,便是亲自去确认,用眼睛去看这个国家真正的局势。通过那些别人口中得来的二手情报,真的足够信任?白痴对此持怀疑态度。
如果,在他尽了一切努力后,仍然做不到消除内心始终存在的不安……那么,在灾难降临的那一刻,他至少也要找到一条,能让他和小面包活着离开这里的退路。
实在不行……她一个人离开也好。
“而且,隐藏在阴影中的,不止我一个。”
“哦?”
“在那时,胡桃登上列车的时候,她的身旁并没有路西菲尔跟着。”
“嗯……那个喜欢跟你演哑剧的冰脸小女仆?”
“没错,在这样重要的场合,身为专属女佣的她,为什么会不见身影?这只能说明她暂时与我一样,褪下了女佣这一身份,回到了她真正所属的,“隐流”之中。”
“嘿,那岂不是说,能看见你那整天嚷嚷着要欺师灭祖的可爱小徒弟了?我好久没听见她骂你了,还有点想念呢~~哦对了,差点忘了件重要的事,她不会趁着你不在,偷偷摸进你的小木屋,去把那些藏起来的照片一锅端了吧。”
“我带身上了。”
“啧,没趣。”
“她太小,没资格参与这种行动。而且,凭雄鹿国王对此次行动的看重,他不可能只将筹码押在明面上那支使团和十万大军身上上。他一定也早已猜出了各种各样的可能性,所以,她们的任务,便是去寻找各种可能性,扼杀危险。如今,她们一定早已渗入了黑龙之中,开始了行动。”
“所以,你想去找她们?借助雄鹿这张现成的情报网,来省去你自己从零开始摸索的力气?嘿,你这是在作弊啊,人类小子,说好的下水道老鼠单打独斗,谁都不信呢?”
“扩宽情报源,本该如此,在这座完全陌生的城市里,单打独斗是最愚蠢的,就连先知都无法做到,我更不会去做这种自取灭亡的蠢事。既然有现成目的一致的盟友存在,借用她们的力量,是最高效的生存策略,任何时候,都不要高看自己。”
他的脚步停顿了一下,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身后,便继续向着那片散发着腐臭气息,连月光都不愿光顾的贫民窟深处走去。
岩壁内部两边挂着的导力灯昏暗无比,那股始终存在的视线,依然死死粘在他的后背上,如影随形。白痴的心越来越沉,而在他右手,匕首形态的暗灭已经紧捏在手……他穿过一个又一个洞窟,走过一个又一个枯槁的身影,而当他终于将要绕过最后一个拐角,来到最深处时……
“…………”
那道视线,突然消失了。
“…………”
“呵呵……真没想到,黑龙帝国真是强者如云,随随便便,就能碰上这么一件超级大礼,不是吗?”
而暗灭却是兴奋着,冷笑着。
那道视线,真的消失了吗,很遗憾,那道视线,只是如一位将猎物赶进陷阱的猎人,确认猎物已插翅难逃的时候,短暂,而充满信心地从猎物身上移了开来。
白痴抬起眼。
在拐角尽头的阴影里,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正依靠着粗糙的岩壁上,他身着漆黑黑龙铠甲,就那样靠着,闭着眼,轻松地就像是在打盹。
但当白痴彻底停下脚步的时候,那人却是抬起了眼皮……那双眼睛,尽管看不清,但却是无比冰冷,将视线居高临下地落在白痴身上。
奇怪。
手,正在不停地颤抖。
“小子,挺能跑嘛?大爷我还真差点就被你给甩开了,像只滑不留手的地沟老鼠。也幸好,大爷我是本地人,比你多认识那么几条路,否则,还真让你溜了,啧,妈的,这破地方的味儿可真冲,比老子家的茅坑还难闻!”
他站直了身体,那柄沉重的锯齿大刀被他从肩上卸下,“咚”的一声拄在身前,拦住了白痴的去路。
“呵呵……想干什么?把我引到最深处,偷偷干掉我,好不被其他人所发现?嘿,有趣,很有想法嘛,我有点欣赏你了。”
白痴看着那人将手深入怀中的动作,沉默着。
被发现了……这身铠甲……绝非普通士兵,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而且,凭他突然出现在自己前面的动作来看,他可能很强,大概率杀不了他。就算杀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后手,比如那种立刻放出信息的导力装置……
“知不知道最近是什么日子?雄鹿的使团刚到,全城戒严,上面下了死命令这段特殊时期,灰烬城可不能出半点乱子,这些天,像你这种鬼鬼祟祟来历不明的阿猫阿狗,大爷我可抓了不止一个两个了。”
他上下扫视着白痴那身装束,以及他背后那个巨大的行囊。
“喂,那边那个小子,没听见吗?问你话呢,这段时间来灰烬城的任何外来者,都他妈必须去登记身份,你的身份证明呢?拿出来给大爷我瞧瞧。”
“啧……右手靠后的小动作以为我看不到是不是?什么东西,拿出来!”
他的语气听起来,似乎只是在例行一场过分嚣张的公事,就像是深夜被上司从被窝里薅起来不得不起床加班的暴躁公务员一样。但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阴冷,却丝毫没能逃过白痴的眼睛。
这家伙,绝不像他表面那边狂妄。
而那所谓的身份证明……白痴此前本以为自己会不得不跟随雄鹿使团一起行动,这才没有提前准备,直到他出发的时候,才顿感已经来不及,自然,没有。
麻烦。
……已经不想再问,自己这只只想安安静静生活的小老鼠,为什么总被人盯上了,现在,最紧要的问题是,该怎么办?
还用想吗?
白痴没有说话,只是垂着头,冷冷地看着他,随后,他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随后噗通一声就跪在肮脏的泥地上,抱着还在睡觉的小面包,嚎啕大哭了起来。
“大……大人!求求您,求求您不要杀我!我……我只是想带着我女儿,找条活路而已!求求您大发慈悲,放过我们吧!我们可以为您当牛做马,您让我们干什么都行!只求您……别把我们从城里赶出去!”
小面包本来睡的正沉,一听见白痴这突然扩大的哭嚎声,当时就被吓清醒过来。同时,随着白痴那重重一跪,地面上雨后肮脏的泥水也不可避免地溅起,溅到了小面包白嫩干净的脸上,裙子上。
小面包愣住了。
她那双翠绿色的大眼睛呆呆地看着自己洁白的小裙子一瞬间就被染上了大片乌黑的泥巴。那些混合着未知恶物的恶臭钻进她的小鼻子,让她忍不住干呕了好几下。她最爱干净了,她从小就是被胡桃姐姐当成小公主捧着长大的,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当即,她嘴角一瘪,顿时就哇哇大哭起来,哭声甚至比她爹还要响亮几分。
“哇!!呜呜哇哇——!!”
小面包一边哭着,一边连忙用两只小手胡乱地擦着脸上裙子上的泥巴,结果越抹越花,整张小脸都变成了小花猫。她放声大哭,哭得浑身都在发抖,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这一路上积攒的所有委屈,都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叭叭……哇啊啊!叭叭傻哔!呜呜……傻哔!叭叭傻哔!呜呜呜哇哇哇——!”
白痴跪在地上,垂着头,几乎完全趴在肮脏的地上,像是被吓得彻底瘫软了。对一旁小面包的哭喊也是不管不顾,只是自顾自地颤抖着。
不好……力气用大了……待会儿得给丫头,找地方洗澡。
蛮骨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哭成一团的父女俩,明显愣了一下,那双隐在阴影中的眼睛里,也是在这一瞬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
哭嚎,跪地,求饶。
丑陋。
“哼,垃圾。”
他叹出一口气,又恶心地吐出一口唾沫,但那厌恶也很快便被一种更加残忍的狞笑所取代,他提起锯齿大刀,指向跪在地上的白痴。
“妈的,哭哭啼啼的,吵死了!老子最烦的就是你们这种没骨头的软蛋!活该一辈子烂在下水道里!”
“身份证明,看来你是拿不出来了,不过嘛……大爷我也不是那些死板的文官,凡事都讲究个变通,这样吧。”
他嘿嘿冷笑一声。想来,最近到来的人有那么多,谁知道到底有没有问题?既然他这副连狗都不如的模样……就算杀了他,也不会有人在意的,对吧?呵呵,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就让本大爷给你一刀!放心,死不了,最多缺条胳膊少条腿。也算是提前给你这种小老鼠,长长记性,别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往咱们灰烬城最尊贵的客人面前凑!”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毫不留情地朝着白痴的右肩膀劈落!
…………
没办法了。
猩红的瞳孔,冷笑着,睁开一丝血线,而那阴冷的黑色雪花,也开始于黑暗中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