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相信你们的黑龙公主吗?”
“……你……什么意思?”
白痴冷冷地看着眼前的金发男人,看着他听到自己的话语,眼中瞬间浮现出不解。
“我问你,你,相信你们的黑龙公主吗?”
“相信!公主陛下当然是有着她的苦衷,我当然相信她!”
盖亚一听见这小王八蛋对公主陛下的怀疑,语气顿时就有些不高兴了。
“…………”
白痴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依然看着他。
“我,不知道你们国家的内乱,究竟有多么严重,但就我这三天得来的信息来看,至少,远未到连一个生日宴会,都办不了,甚至还要舔着脸,向虎视眈眈的邻国,求延期的地步。”
“我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
盖亚被“舔着脸”这三个字一激,立刻着急起来,抓着躺椅上的扶手直起身,眼睛瞪圆。
“国库紧张,时间不够!就连那位被推迟了生日宴会的胡桃殿下也表示理解了啊!这难道还能有错?!”
“难道,在你的认知里,黑龙帝国的未来存亡,真的已经到只能把一切,压在别国公主仁慈上的地步?是不是,只要她点头了,理解了,愿意等了,这所谓的和平,就能降临了?”
他的声音骤然变得更加冰冷,锐利。
“可如果我说,你们的公主,可能根本,就不想要和平,甚至,根本不想要她这个亲手建立起来的国家呢?”
“你说什么?!”
盖亚脸上的最后一丝克制,瞬间消失。他猛的站起身,那精壮的身体几乎将他整个覆盖上一层阴影。他直直地看向眼前这个胆大包天,口出狂言的乞丐,死死握在腰间那把锈剑的剑柄之上。那把锈剑,竟在此刻绽放出些许微弱金光,如同是在安抚一般。
而看到那股金光的时候,白痴微微一愣,目光也在锈剑上停留了一瞬,但很快就移回视线,没有说话。
“你这混蛋!你凭什么这么说?!你知不知道这些天公主究竟有多辛苦?!你根本不知道!在几天前的那场接风宴会上,我远远地看见她……她的状态简直差的可怜!面对那位咄咄逼人的大王子时,她的身体都一直控制不住地在颤抖,两只眼睛全都是化不开的黑眼圈!她都已经累成这样了!她为了这个国家,已经快要被压垮了!你凭什么?!你一个外来者,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乞丐!你凭什么这样怀疑她?!”
“…………”
反应,比预想中还要激烈,果然,他本身,也有所怀疑,但他却不愿意怀疑,此刻,是被戳中了。
白痴看着他,思考着。
“身为一名跟随在她身边长达八年的贴身侍卫,骑士,难道,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在你那忠诚的脑袋里出现过吗?”
盖亚的身体一僵,依然死死握着剑柄,却没有再出声。
“我问你,黑龙的内乱,以及内部的清洗,直到如今,持续了多久。”
忽然间,白痴问道。
盖亚愣住了,他似乎没想到白痴会突然将话题转到这上面,他张了张嘴,却一时说不出话。
是啊,持续了多久?两个月?三个月?还是从去年冰帝牙的死讯传回国内,就已初现端倪?他发现自己竟无法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这……具体的时日,我这一个看大门的,如何记得清!但这场自那场叛逃继而席卷全国的动荡,少说,也持续了至少两三个月了!”
“两三个月。”
白痴冷冷地重复着这个时间,
“那么,这场针对那些大臣与贵族的清洗,又持续了多久?”
盖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似乎隐隐意识到了白痴想要说什么,脸色变得愈发难看,
“……这场清洗,是在内乱爆发之后,才……才开始逐步推进的。”
“原来如此。”
白痴了然地点了点头,他的声音,变得更加冰冷,也更加无情,
“我,从头问你,从风吹沙,到灰烬城,九百公里的路程,跨越整个死亡沙漠,乘坐列车,大致十五天。而送出那封邀请雄鹿公主远道而来的邀请函,到使团真正抵达,这其中的时间,可以称得上宽裕。难道,你们那位公主陛下,是在没有任何提前规划的情况下,仅仅是脑袋一拍,就把雄鹿帝国的使团,连同边境那十万虎视眈眈的大军,都给叫了过来?她,会如此愚蠢吗?”
盖亚想要反驳,却说不出话来,他当然知道,公主陛下绝不可能如此草率,可若她早有规划,又为何会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刻,表现得如此捉襟见肘,甚至连一场早已承诺过的宴会都无力举办?
“再然后,清洗,又进行了多久?就从我这三天听到了一些只言片语,就算是最保守的估计,那也是至少涉及了数十个权贵家族,他们的宅邸,田产,名下数之不尽的商铺与工厂,或者明面上的金银珠宝……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是一笔足以让一个国家财政大臣都为之疯狂的财富,它应该能让国库瞬间充盈,能让你们的公主,有足够的底气去办这场宴会,而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
他停顿了两三秒,给盖亚留出思考的时间。
“钱呢,盖亚?”
“杀了那么多人,抄了那么多家,钱,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那本应得到的财富,非但没有让国库充盈,反而让你的国家,连一场向所有人宣告我们依旧强大的宴会,都办不起了?”
“我……”
盖亚的手微微颤抖着,
“我不知道……这些,不是我一个被贬到这里的闲散骑士,能够接触到的……”
“你不知道,那么,灰烬城里,又有谁知道?那些同样心存疑惑,同样心系这个国家存亡的忠臣良将,他们知不知道?他们难道会觉得,这单纯就是一场普通的生日延期吗?他们现在,是不是正站在自己的府邸里,彻夜难眠,反复地问着自己同样的问题?”
“再者,你当雄鹿使团里那些外交官都是傻子吗?他们口中说着可以等,可以理解,但谁猜不到背后可能有问题?谁知道他们现在是不是已经派人传回消息,开始让那十万大军做好准备了?”
盖亚沉默了,那些他不敢细想,被他用忠诚与信任掩盖起来的疑点,此刻,正被这个少年毫不留情地撕开,摊开在他面前。
“…………你,究竟是站哪边的?你……提醒我这些东西……到底想干什么?”
白痴沉默了片刻,脸不红,心不跳,眼睛都不眨一下地说道。
“我,不想看见战争,我只为和平而来,这就是我的立场,战争太过可怕,一旦发生,就会有太多太多的人因此失去生命。”
“干嘛,你也要当正义使者?”
暗灭突然插了一嘴。
“闭嘴。”
“…………”
盖亚怔怔地看着这个眼神冰冷如刀,却说着想要带来和平的少年。
“你信不信,对于我来说都无所谓,因为不论如何我都会去阻止,我,只是把这些东西在你面前摊开,你想怎么做都无所谓。”
“不过,我终究能力有限。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极有可能两败俱伤的巨大漩涡面前,我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但你不一样。你是这座城市的骑士,你,也应当发挥你的力量,去保护这座城市,这个国家,不是吗?就算,我心里那些对你们公主的揣测,真的只是一场毫无根据的误解,那么,如今给不出任何答案的你,不是也更应该去亲手找到真相,来向我这个误解者证明,为你所效忠的公主洗清冤屈吗?”
“公主陛下她……在将要贬我来这里的时候……特地交代过,不允许我接触这些……”
“这,就是问题的核心。”
他说。
“你在八年前,还只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凭借着你的实力与忠诚,成为了她的贴身侍卫,这足以说明,你的力量,是被她所看中的。可现在,在她最需要力量和心腹来替她稳固局势的时候,她,却偏偏将你贬到了这里,远远地支开,不让你接触到这些足以致命的问题,这是,为什么?这真的是对你的厌弃吗?还是说,你是她那仅存的最后一点良心?”
“她将你推开,或许,恰恰是为了让你在她失控的时候,去阻止她,去阻止某些,可能连她自己都无法挽回的事情,也不是不可能。”
“要知道,她曾经,为你的婚事操心,为你的未来铺路,她为你做了那么多,难道现在,仅仅因为她一句不允许,你就要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向深渊?甚至亲手毁灭自己的国家?我们可以往好一点想,说不定,正是因为她太过劳累,承受的压力已经远远超出了她极限,已经无法再做出正确的决策了呢?万一现在看似还稳定,可突然某一天她就坚持不住决定和雄鹿一了百了,然后她再带着那些不知去向的钱跑了呢?”
“那这,便更需要你出现在他的身边。”
盖亚的身体剧烈一震,他那双握剑的手,终于也松开了心血之泪的剑柄,没了那金光,然后,他再一次听见了那个冰冷的声音。
“你知道一个国家的毁灭,最快需要几天吗?”
白痴继续说。
“我,并不了解那些厚重的历史,但就缩小来看,光是我出生的那座城市,那些因为自己的愚蠢和贪婪,几天内害死大部分人的所谓大人物,从来就不在少数,哪怕他昨天还是一个谁都挑不出毛病的好好先生,但到头来,那不过是用来笼络人心的伪装,仅此而已。”
他的声音依然近乎冷酷的平静。
“和平不会主动朝你奔来,只有当你知道了一切真相,知道如何去阻止的时候,才有可能真正降临。”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盖亚一眼,然后转过身,朝着那张安睡着面包的小床走去。小面包依旧裹着那条温暖的毯子,睡得香甜无比。他弯下腰,将她重新抱进怀里,然后,重新走入了门外那片黑暗之中。
“你若坚信你那公主陛下,不是这样的人……”
“那就去,亲眼看看。去找到那个,能让你自己信服的真相。”
白痴离开了,将寂静重新留给了盖亚。
“…………”
夜色,愈发深沉,夜风,如刀子呼啸而过,却吹不散他脑海中那片越来越清晰的,冰冷而黑暗的轮廓。
“……为了和平。”
他低声呢喃,然后,忽然咧开了嘴,低低地笑骂了一句:
“嘿……这小王八蛋……不愧是你等待的人,说起话来还真跟你有点像,不过,还是有点太嫩了,到底只是会耍点小聪明的毛头小子啊。”
“呃……那个……盖亚?”
“好了……心血之泪,我知道你究竟为何如此看重他了,站在雄鹿的立场,却依然来劝我,他的确,是跟你一样……正直的人,不希望看见战争发生……而且,他说的某些东西,的确也是对的,再让我……想想吧……”
他抬起头,望向星空。
“公主陛下……真的,还在坚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