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城的大歌剧院，坐落在峡谷底部最繁华的中心广场旁，即便是在这内乱的阴云仍然笼罩在头顶的时刻，这座用黑色岩石与彩色玻璃建造而成的建筑，依旧灯火通明。
当然，从周围并没有那些携着女伴，穿着体面的贵族与富商，甚至没有几辆华丽的马车来看，这通明的灯火，很明显是有指向性的。它亮给谁看，答案并不难猜。
“哇……！”
胡桃仰着头，看着那几乎要延伸到峡谷半空的彩色玻璃穹顶，发出了惊叹，然后又咳嗽两声，
“跟风吹沙的歌剧院比还是小了些！不过已经很不错了！影子，那个穹顶，是琉璃的吗？还挺漂亮的嘛！”
“是黑曜石与彩晶的混合烧制，公主殿下。”
影子将斗篷更往下拉了些，低声回答。
“看来，黑龙公主确实花了不少心思。”
星璃走到胡桃身边，目光并未停留在那华丽的穹顶上，而是扫过了石阶两旁那些维持秩序，此刻注意到了这边，正在往脸上堆笑的卫兵。他们的站姿依旧笔挺，铠甲也擦得锃亮，但星璃注意到，其中不少卫兵腰间的武器，边缘已经有了磨损，却没有打磨或者更换。
“至少表面上，她把场面维持得很好。”
星璃压低声音，对着胡桃和凑过来的黯说道。
“亲眼来看过之后，才能够确切地感受到，在这种需要大量资金维持的地方，依然光鲜啊，想来，应该很费力吧。”
“所以呢？”
黯挑了挑眉。
“很矛盾，举办一场生日宴会都需要延期的情况下，却依然灯火通明，秩序井然……那为什么不把这笔钱省下来，直接举办生日宴会呢？这难道不会比维持这样一座空荡荡的歌剧院更加划算？这背后的真实，就很令人耐人寻味了。”
星璃解释道，黯又接过话头。
“阴谋的气息根本藏不住啊，老实说，我觉得小白的决定还是很明智的，不该来蹚这场浑水。话说我们为什么不现在就回去呢？之前大王子殿下他们讨论了那么久，就没有一个提出过这个建议吗？”
“喂！黯！你不要替那个胆小鬼说话！我现在一点不想听到他的名字！”
“遵命，遵命。”
黯笑着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呵呵，风险存在，但能得到的利益，依然很高，我想，他们肯定有人已经猜到了什么，而得出的结论，大概率是对我们雄鹿帝国有利。所以，暂时不必急着离开。”
“哈哈，大人物们的思想啊~~”
胡桃听得似懂非懂，但她还是点了点头，把这些话记在心里。然后，她兴致不减地往歌剧院里走去。
“不管怎么说，来都来了，我们还是先进去看看！说不定，能从那出歌舞剧里，看出什么端倪呢！影子，快告诉我，今晚演的是什么？”
“……是《在黎明前死去》……”
影子站在那一个巨大的歌舞剧海报前，仰头看了会儿，回忆着相关的细节。
“这里有展出公告，具体情节，我记不大清楚，但，大概是一个有关于骑士和公主的悲剧爱情故事，听说在灰烬城上演后大受好评，但也有不少人说是硬把所有苦难都堆积在角色身上，无病呻吟的庸俗之作，还有人说这单纯是剧作者的恶趣味，哪有那么多灾难全部砸在同一对恋人身上的道理？不过，我个人认为黑龙帝国在歌舞剧这方面，做的还是不错的，公主可以尽情欣赏。”
“好诶，听起来好像跟《所罗兰的玫瑰》，黑暗骑士和美丽公主的爱恨纠缠差不多~~骑士和公主啊~~哼……走走走！”
“公主，星璃，你们去吧，你们知道，我欣赏不来那些咿咿呀呀高大上的东西，所谓的高雅艺术，并不适合我这个粗人。”
“……黯，那你……”
“不用担心我，这颗心脏，跳动的还算稳定，就算有问题……这不是，还有她在身边吗？我们正好可以做个伴，好好地聊聊天。”
黯说着，用大拇指指了指身后的影子。
星璃没有再说，她只是看了眼黯和一旁同样没有一同进入意思的影子，点了点头，便跟在了已经有些跑远的胡桃身后，一同在一群急忙赶来的官员或侍卫迎接下，消失在了那有着繁复装饰的正门之后。
歌剧院的大厅，比从外面看起来还要空旷，足以容纳上千人的观众席，此刻却只稀稀落落地坐了不到百人，大多集中在最前排的贵宾区域。那都是些得到消息前来撑场面的，在灰烬城中尚有些头脸的官员及其家眷。当胡桃一行人步入大厅时，所有人整齐划一地起立，行礼。
胡桃和星璃被安排在视野最好的座位。她好奇地四处张望，又小声跟身旁的星璃嘀咕着“人好少”之类的话。而星璃并未开口，因为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落在了前排不远处，一个正独自坐在角落里的身影上。胡桃没得到回应，也跟着她的视线看去，也愣住了。
那是一个只能用“精致”来形容的人。
纤细的身子，如同雪一般洁白的肌肤……
端正的五官犹如上苍的造物，那精致的程度甚至将星璃和奎琳也比了下去。
那人似乎是察觉到了这边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来，又站起身，向两人行了一礼，这单纯的一个动作，此刻看来却是如此的优美，如此的让人难以置信。
这是一个男人。
从那扁平的胸部和略微有些凸起的喉结上，可以清晰地看出，这是一个男人。
但是就是这样的男人，却是生的如此俊美。美得似乎让整个世界都为之失色。
那个男人再一次微笑着对两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后，便重新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那尚未拉开的深红色幕布。
胡桃已经看得有些呆住了，她张着嘴，半晌才回过神来，扯着星璃的袖子，小声说道：
“星璃星璃！你看到了吗！那……那是兽人？我看见他的耳朵了！好厉害，我还没见过兽人呢！他……他真的是男人吗？男人也可以这么……这么漂亮的吗？！”
“公主殿下，请小声一些。”
星璃早已收回目光，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平静，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剧目，马上就要开始了。”
而此刻，歌剧院外的广场上，峡谷之城的稀薄阳光，被那高耸的峡谷切割得支离破碎，只剩下泛着凉意的微风，在这片空旷的石板地面上打着旋儿。
黯依旧靠在那根冰冷的围栏上，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里的导力打火机，翻盖被她一下下拨开又合上，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咔哒”声。她的目光兴致缺缺地扫过广场上那些来回走动的黑色身影。
影子则依旧裹着那身厚厚的斗篷，安静地站在几步之外。
这是很难得的独处时间，黯虽然早在之前就一直想跟影子聊聊天，可真到了这会儿，她反而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显然，跟一个完全跟陌生人差不多的女人搭话，对于她来说，同样是个不小的难题，她也正在思考着如何打破沉默。
但她没注意到的是，影子从方才，就一直在盯着她。准确来说，是盯着她手中的东西。
“那个打火机，可以给我看看吗。”
让黯没想到的是，一直以来都在沉默或被动回答的影子，此刻却是先她一步开口了。
“怎么，对我的打火机感兴趣？”
黯回过头，上下审视了一下她那肥胖的身躯和憔悴的面容，也没多问，伸手将自己的打火机抛了过去，便继续背对着她看着风景。影子抬手接过，按下开关，随着啪的一声，那盖子再一次弹起。影子仔仔细细观察着这个东西，以及那中央镶嵌的一小块黑色导力石。
是错觉吗，她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
“很精巧的外放导力型结构器具，实体化的线路图刻在导力石周围的金属基座上。还有导力石的能量利用率，都不错，在这么小的体积里能做到这种程度……你自己做的吗？”
这一下，倒是真把黯的兴趣给勾起来了，她“嚯？”了一声，这才转过身，背靠围栏，双手抱胸，看向影子。
“没想到啊，你居然懂这个，还真是有趣！没错，身为神圣恩宠皇家学院科技系的学生，这些基础的东西我多少还是会一点的！我因病休学的时候，躺在病床上闲得发慌，没事就喜欢捣鼓这些小东西。”
“基础？”
影子摇了摇头，将打火机举到眼前，让那颗导力石折射出的微光落在自己眼底。
“不……通过这东西来看，你的天赋很好，至少不差，这种在微型基座上刻上完整导力回路的技术，不是随便哪个学生都能做得如此干净利落的。”
“嘿，别光顾着夸我啊。”
黯被这直白的夸赞说的有些不好意思。
“说说你呗，你能一眼看出我这些小把戏，难道，你也是这个专业出身的？”
影子沉默了片刻，然后合上打火机的翻盖，将那小小的金属方块放回黯的掌心。
“身为此前做了三十年黑龙公主的替身的人，背后所要求的，自然不能只是一张相似的脸，否则，那人选可就太多了。”
她说。
“我虽然天生拥有极为罕见的导力石骨骼，但并没有被允许系统地学习如何去更好地利用它。所以，我的研究方向，就落在了导力武器之上。”
“导力石骨骼？”
黯皱起了眉头，这个名词她在书里见过，次数不多，不过，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传说中”或“极其罕见”这样的描述。
“就是那种和普通的导力石不同，不存在导力耗尽这种说法的东西？我听说过，书上说这东西甚至有可能比曾经的魔法还要强大，但从没有见过实物。”
“我就是实物。”
影子说道。
“黑龙公主，曾经利用我，作为核心，制造过不少必须以我为媒介，才能启动和运转的大型战略级武器。那些武器的威力，能够轻易轰穿一座山头。只有我能用，也只有我，才能让它们完全发挥威力。”
“必须只有你才能用？”
黯皱起了眉头，有些不可思议。
“那岂不是没了你那些武器就全部成了废铁？黑龙公主曾经那么器重你？肯把这么大的底牌，全押在你一个人身上？”
“这就是她自身的愚蠢，所以，她现在才会这样被动，如此捉襟见肘，而器重？呵……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的我，一心只为雄鹿效力，希望在这一次结束后，我能够得到我真正想要的生活，也能够做到我想做到的事，完成我的理想。”
“要是真能安安稳稳地收场，肯定是没问题的啦，你的过去我无权过问，但既然这是你想要的活法，闷头往前走就行。而且，星璃也没说错，怎么看，这黑龙都快要完蛋了。”
黯摊摊手，笑着说道。
“你自己瞧，我虽然没有星璃那么聪明，不知道某些小细节到底代表了什么，但一路走来不说那些门关的死紧的店家，甚至就连那些上下的升降梯都停了不少，如果这个国家还好好的，总不至于连这些基础设施都维护不好吧？更别说这可是你们黑龙帝国的首都啊？”
“喂，影子，你当了那么多年的替身，你说说，这个加西亚·德丝，她到底怎么了，她到底想要干什么？”
“…………”
影子的眼神黯淡了一瞬，又沉默片刻，才重新开口。
“我不知道，她想怎么样也已经跟我无关，真的无能为力也好，葬送这个国家也罢，都与我无关。”
她说。
“与其在这里讨论那些无聊的事，不如做些，真正有意义的，我比你大了三十多岁，应该……也算是一位你的前辈，至少在你的专业这一方面，是。”
她缓缓伸出右手，在她的掌心上方，浮现出几个色泽各异的光点。又在她指尖的牵引下，彼此环绕着旋转，勾勒出一条条肉眼几乎无法辨识的微型导力回路。黯并没有见过这种力量。它看起来，就像是书里边描述的那些早已消失不见的魔法，但却并不是，所以此刻看见，她那双褐色的眼眸里，真是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兴趣和震撼。
“或许，你会用到的。”
话音刚落，那些光点便如同得到了指令，涌入了黯手中那枚打火机之内。
欣赏完一场歌舞剧的时间，需要多久？
黯并不知道，她并不像胡桃那样，对那种爱的死去活来的浪漫戏码，有着与生俱来的兴趣。也不理解家里的姐妹们，为什么会为这些虚构出来的，无病呻吟的东西掉下那么多眼泪。她甚至偶尔还会觉得那些咿咿呀呀的高音咏叹调，实在是有些吵闹，还不如实验室里各种机器的运转声来得悦耳。
此刻的她只是坐在距离歌剧院正门不远的露天休息处，撑着脸颊，坐在影子的对面，听着这位貌不惊人却身怀绝技的前辈嘴里不断蹦出来的那些只有她们这个专业的人才能瞬间领悟的晦涩名词。
她看着影子手中正用几根从附近工坊借来的简易铁片和导线，如同变魔术般飞快地捣鼓出的一个个临时演示器件，忽然觉得，这位看起来沉闷又无趣的前辈，的确有着独属于她的滚烫灵魂。
粗人也会有独属于自己的细腻之处，黯对这些齿轮和螺丝，以及肉眼无法看见却能驱动万物的导力回路，能量提取，能量最大化，真是充满了兴趣。
但是……
“话说，影子前辈。”
没过多久，黯已经不知不觉地改变了对她的称呼，对于有实力的人，她从来不会吝啬自己的尊重。此刻她放下了撑着脸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那头火红的短发。
“你讲的东西，确实很有意思，也给我以前没能想通的东西带来了新的思路，真的比我的那些老师讲的好多了，我甚至现在就想回去把我实验室的东西全般出来挨个试一遍，但是啊……”
她停顿了一下，笑着问道。
“你说的东西，有很多都是以你自身拥有导力石骨骼为前提才能做到的吧？什么什么以自我为介质瞬间激活导力回路释放能量……你说，我要是豁出去，生吞一块纯度极高的导力石，能不能凑合着做到这些？”
影子不由得一愣，手也顿在半空中，似乎是被黯这危险的想法吓到了。她沉默了两秒后，才又重新开口。
“……那样做的话，你可能会当场爆炸，好吧，是一定。而且，很贵的，一块高纯度的导力石，大概抵得上一个普通小贵族家庭一整年的开销……”
“抱歉，我生来就是人体导力石，难免以自己的理解讲述，但至少是互通的，毕竟只是介质不同，不过……如果你听不习惯，我也可以用普通的导力石，来给你演示这些东西，不过，材料费需要你自己出，我目前不包费用。”
她说。
“……算了，我还是尽量包一些吧，不过，你也知道我如今的状况，财政嘛，自然不用多说。”
“哈哈，不用啦不用啦，哪有学生让老师出钱的道理？”
黯这看似是开玩笑似的话语，落在影子耳中，却是让她结结实实愣了一下。像是在咀嚼“老师”这个词语，很快，她的面容就更加柔和了一些，露出了些淡淡的笑意。
“嗯，如果没问题的话，接下来，我们讲……如何最大程度的提取导力石中的能量，将其输送进入，你的导力武器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