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回到那处熟悉的如同安全屋的崖壁岗哨时，四周寂静无声。盖亚一脚踹开那扇铁门，将浑身浴血的白痴半扛半拖地弄进屋内，小心翼翼地让他靠着那张铺了旧毯子的躺椅坐下。
小面包依旧死死攥着白痴那件被血浸透的衣服，哭得直打嗝，盖亚从柜子里翻出一些小零食塞进她手里，她看也不看，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白痴怀里。
盖亚蹲下身，仔细检查白痴那条软塌塌垂着，还被奇怪的黑色锁链缠绕着的右臂，他的指尖刚触碰到碎裂的骨头，白痴的眉头便猛地一拧，冷汗顺着下巴滴落。
盖亚倒吸一口凉气。这伤势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百倍。整条手臂的骨头几乎碎成了十几块，有些地方甚至直接碎成了骨茬，刺破皮肉裸露在外。这还能给他弄回来吗？他这条手臂，不会就这么废了吧？
“忍着点。”
他从柜子里翻出绷带和夹板，又从腰间解下一个行军水壶，往嘴里灌了一大口烈酒，喷在白痴右臂那狰狞的伤口上。白痴的身体剧烈地颤了一下，依旧没有出声。
“我学过一点战场急救，但你这伤……已经远远超出我能处理的范围了，这莫名其妙的锁链也怪吓人……我只能先帮你固定。你骨头碎得太厉害，必须尽快找真正的医师，但偏偏是在这大半夜……你别乱动啊，我这夹板打得本来就不怎么样。”
他又看了看他怀里那个还在抽泣的小东西，声音软了下来，
“也别太担心。会没事的。”
随后，他又在脑海中低声问了一句。
“心血之泪，你有办法吗。”
回应他的，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她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总之，片刻后，那个温柔的女声才重新响起，带着焦急和不确定。
“这个……我不大会。我正在找，等一下，我记得是有的……”
小面包依然在他怀中抽泣着，她迷迷糊糊地看见盖亚掏出一大堆奇奇怪怪开始往白痴手上招呼，白痴疼得一直在颤抖，小面包还以为这家伙也要伤害叭叭，又开始“啊呜啊呜！”地大叫起来，伸出两只小手拼命想把盖亚推开。但白痴只是用还能活动的左手轻轻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头发，用下巴蹭着她的头顶，反复说着“没事”，她这才安分了一点。她本来不想睡的，她想守着叭叭，但她哭了太久太久，实在是哭累了。那双翠绿色的大眼睛终于不情不愿地一点点合上，沉沉睡了过去。
白痴低着头，看着这张终于安静下来的小脸。
“盖亚。”
白痴忽然开口。
“嗯？”
“……谢谢。”
盖亚正在替他固定夹板的手微微停顿一下，然后，他继续低头忙活着手中的活计，嘴角却是微微上扬。
“呵，没事没事，那时候我本来也就想去找公主陛下，恰好就看见你了，顺手的事。话说没想到你这小王八蛋，嘴里还是能吐出一点像样的话的嘛，对，就是要像这样多说些至少能听的话，才会有女孩子喜欢你，听懂了吗？喂，盖亚大哥可是在教你怎么完成你的人生大事，别给我当做没听见！”
“…………”
白痴没有再回应，只是依然低着头，将目光放在他最大的宝贝身上。在白痴的怀中，她睡的是那样安心，哭闹从脸上褪去，又变回了那张会睡梦中露出傻笑的小脸。但就是这一张精致的小脸，对于白痴来说，便是他今夜注定无法安眠的原因。
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白痴感觉到自己内心，产生了一种，名为懊悔的情绪。
对于一只下水道老鼠来说，这种情绪，毫无疑问是无意义且极其愚蠢的。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那就是发生了。事后不立刻去想着怎么躲得更远，或者怎么直接干脆利落地杀掉对方，斩草除根，反而坐在原地，反复地去想“要不是当初怎样怎样，现在是不是就不会怎样怎样”，这无疑是最无用的自我安慰。要知道，不管自己陷入了多大的困境，那归根结底，都是因为自己不够强大，不够谨慎所致。在这个冰冷而弱肉强食的世界，死了，也只是自己能力不够，怨不得任何人。
可他看着怀中的小面包。看着她那张依旧带着泪痕的小脸。
……或许，他当初决定来到这里，本身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如今，他尚未完全确认那条水银龙的立场，另一个更令他感到恐惧的存在，就这样轻易地撕破了他用了整整四年小心翼翼，好不容易才为小面包搭建起来的巢穴。
糟糕……
实在是太糟糕了。
四年前，那个在雪夜里极为干脆的将那对夫妻杀害，并且不惜将整个塞纳格内的新生婴儿全部掳走也为了找到面包的组织……现在，已经知道了小面包，就是当年的那个婴儿。
可问题是……
那个男人，最终却没有对小面包做出任何事。他只是那样看了很久，又站在原地，思考了许久。然后就将小面包如同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般，随手一丢，就离开了。
这是什么意思？
或许，白痴永远都无法真正知晓那个男人在那一刻，脑海中究竟想到了什么。但他唯一能确定的，就是那个会让小面包和他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不确定的致命事项，又多了一个。
倘若那个男人是直接带走了面包，他或许反而能豁出这条命，想尽一切办法去追踪，去潜入，去用尽所有卑劣与狠毒的手段，也要将她重新夺回来。可偏偏，是这种不上不下不明不白的“放过”。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确定，又是不确定……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他走到任何一个地方，哪怕是隐藏在最不起眼的阴影里，都会如此轻易地被那些远超他层次的人所注意到？小面包……他究竟该怎么做，才能够在这么多他如今所完全无法企及的力量面前，保护她？
…………
不……慢着，别着急，要冷静。一定要保持住冷静，来深呼吸一下，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这样，才能想出应对的办法。
那个人……很明显是冲着我来的，他一开始似乎完全不知道小面包的存在，就连她到了他的脚下也完全没认出，这只能说明他一开始的目标就只有自己。
“他是……神族吗？”
对，那个男人见到自己的时候，的确是看着自己的右臂，看着那些漆黑锁链，叫出了“魔族序列第一，哈雷路亚”这个名字。
“没错。”
暗灭也没再掩饰。
“虽然一开始是觉得有趣，但如今再跟你掩饰我的身份也没意义，毕竟那混蛋都已经当着你的面把我的老底给揭了。是，我就是魔族之首，魔帝之剑，哈雷路亚，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从一开始就反复告诉你，有了我，你这辈子都没法“脱身”？现在，你明白了吗？”
“所以，他的确是冲着你来的。”
“不是我，是你，你才是即将成为魔族帝王的人，哈雷路亚，是你的名字。”
“……既然如此，你有什么建议。”
“呵呵，建议？跟我在一起了这么久，事到如今，你觉得我还能给你什么建议？你自己想不到吗？”
……的确。
既然自己和小面包都已经暴露在了他们的视线之下，不可能躲得过钥匙组织，那么……就只能搞清楚这个组织，然后想办法摧毁它，让它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但问题就在这里，就凭他现在的实力，怎么可能做到？如果能做到，也仅仅只能依仗他的六剑，可他现在，甚至就连夏岚都还未完全掌握！万一……他们突然改变了主意，要将小面包和自己直接轰杀，他们甚至无法反抗……
只有身为人类的力量，难道终究不可能对抗神族？
白痴将视线缓缓移至藏在锁链之中那眼含嘲讽笑意的血瞳，闭上了眼睛。
“他是……什么天使？”
“…………”
“…………”
又不打算回答吗，算……
“神族序列第二，智天使，是一名战斗型天使，但其智慧更为恐怖，亘古之时他曾指挥无数战争，最后的那场魔族大封印也是出自他的设计，曾与那位匣天使为姐妹，他今世的名字我不知道，但在过去，她名为爱娅……奇怪……”
暗灭却是在此刻陷入了疑惑。
“……怎么了？”
“我奇怪的是……我为什么会这么清晰地知道……他是谁？甚至，就在刚才他还在暗处时，我就已经无比清楚地闻到了他身上那股让我恶心的，属于神族的臭味？还在他未展开天使之翼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他大致是谁？可他并非我的手下……我本无法直接认出来……除非是某些特征太过明显，或者或者与我渊源太深的天使，可这气味……实在是太清晰……”
暗灭收起了嘲讽的语调，取而代之的是烦躁与怀疑，
“去年，碰到那个匣天使的时候，我以为是她太过弱小的缘故，无法完美地隐藏自己的气息，可智天使？！那个以算计闻名于整个神族，从不留下任何多余痕迹的智天使？！难道，是他自己疏忽了？不，不可能。那个混蛋，绝不可能犯下这种低级到可笑的错误……难道说，真的是你这小子，从一开始，就已经踏入了那个男人精心布置的棋局？他是故意的？他在耍老子？”
“…………”
白痴没有回应它的困惑。他也回应不了。他只是看着眼前的盖亚终于满头大汗地替他固定好了手臂，又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自己那勉强及格的作品，长长地舒了口气。
“你这伤实在太重了，我只能做到这一步，接下来……”
他看着白痴依旧微微颤抖的身体，眉头锁得死紧，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但好在，就在这时，那个只有盖亚能听见的温柔女声，终于在他的脑海中重新响起了。
“呼……找到了，盖亚，把我，放在这个男孩没有受伤的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