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亚闻言,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站起身,反手抽出腰间那柄锈迹斑斑的古剑,手腕一转,剑尖直直地对准了倚靠在躺椅上的白痴。
白痴的眼睛瞬间瞪大。正处于极度紧绷状态的他,在看见盖亚这毫无征兆的拔剑动作时,浑身肌肉本能地作出了反应。他不知道盖亚为什么突然翻脸,只能左手猛地扣住躺椅扶手,就要强行撑起身体向侧面翻滚躲避。
“喂喂喂——!别动别动别动!!!”
盖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应激反应吓了一跳,连忙一手将剑往身后藏,另一只手伸出去死死按住白痴的肩膀,把他重新按回躺椅上,
“你这小王八蛋不要命了?!我刚费了老半天劲才把你那碎成渣的骨头固定住,你再乱动一下,女神都给你接不回来!我不是要砍你!是她——”
盖亚急得语无伦次,想了片刻后,干脆把剑往前一递,将剑柄那面朝向白痴,剑身横在他面前:
“是梵蒂冈,是心血之泪,就是这把剑!她说她有办法帮你!你放松,放松行不行?我要是想砍你,我第一次碰见你的时候就砍了好吗!”
“……“她”?”
盖亚:“呃……!”
心血之泪:“……算了,盖亚,没关系的。”
白痴的眼神依旧冰冷而警惕,紧盯着那柄横在他与盖亚之间的锈剑。直到如此近距离之下,白痴才真正看清了这把锈剑,当真是是一副名副其实的锈剑,锈迹斑斑,毫无光泽,毫无锋芒。
但就是这把锈剑,在那个白发男人即将夺走面包的瞬间,爆发出了那金色剑光,逼退了那个他连一招都接不住的家伙。
盖亚见他没有再做出防御动作,便小心翼翼地握住剑身中段,将剑柄那一端递向白痴没有受伤的左手。白痴沉默着,视线反复在盖亚和心血之泪中转,权衡,直到五分钟过后,他才慢慢伸出左手,握住了剑柄。
触感冰凉,却又好像带着那柔软的余温,就好像她只不过是沉寂了太久太久,久到锈迹爬满了她的身躯,但仍未侵染她的灵魂。
“你好。”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这种感觉,还真是新鲜,很高兴与你相见……但我却有些不知道……究竟该怎么称呼你了,抱歉,我知道这样说会有些奇怪……毕竟这是我们第一次相遇,对吧?”
那个女声轻柔无比,却在意识中并不如暗灭那样清晰,而有些朦胧,像是一位长.者,一位母亲。但不知怎么,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就突然变得有些沙哑,像是压抑不住的情绪,还是从字缝中漏了出来。似乎……有些悲伤?
“……算了,就叫你……小白痴吧,来,坐好了,不要乱动,会有点痒。也不要怕,不要担心,在这里没有人会欺负你,也没有人会伤害你。放心吧,让自己好好的放松放松吧。”
“…………”
也不知道心血之泪究竟对他说了些什么,白痴竟然真的听话地乖乖坐下了,这可真是出乎盖亚意料,只不过小面包却是依然被他紧紧抱在怀里。但算了,只要听话就是好事,心血之泪……应该的确可以帮助到他吧,而且,她之前好像一直对他很在意……
也是在这时候,剑中的声音开始念出某种就连暗灭也完全听不懂的语言。那音节似乎很拗口,那女声甚至念得有些磕磕盼盼,不太熟练,就像是初学一门语言的学生,正在一边回忆一边努力。
一股温暖的气流从剑身中散发出来,穿透白痴握着剑柄的手,蔓延而下,在这冰冷的夜晚,带给白痴难得的舒适感,一直到那条软塌塌垂着的右臂。
碎裂的骨头深处,开始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麻痒,那些被锁扣一掌击碎的骨骼,正在那股力量的引导下,缓缓回归它们本应在的位置。
白痴低下头,看着自己右臂上那些裸露在外的骨茬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回皮肉之中,不痛,但是很痒。他咬紧牙关,没有出声,将怀里的小面包抱得更紧了些。
微微的光芒,照耀着白痴的侧脸……这剑,按理来说,的确是第一次遇见,但果然,还是有些在意。
“我以前,在哪里见过你吗?”
“……(未知语言)”
“……还在,塞纳格的时候。”
“…………”
只可惜,心血之泪正忙着诵念咒文,她念的实在不好,有时候似乎还念错了,导致那股温暖的感觉一下消失,她回忆了片刻,又重新开始念,这实在是大大降低了治疗效率,不过很快,她便越来越流畅。
“…………”
白痴思考片刻,又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小板凳上正支着下巴看着他的盖亚。
“盖亚……你是什么时候与这把剑遇见的,你跟她,关系很好?”
一听见有人对自己和心血之泪的故事感兴趣,盖亚顿时眼前一亮。
“呵呵,对我和心血之泪的故事感兴趣啊,真拿你没办法,我就给你讲讲吧!坐好了!”
盖亚把小板凳端到白痴对面一屁股坐下,双手比划着,眼里闪着光。
“那是一个八年前看似普通的夜晚,一场改变我人生命运的,宛若英雄史诗般的故事,就降临在了我的身边!”
“……别废话。”
“行行行。”
盖亚调整了一下坐姿,将那柄正被白痴握在手中的锈剑看了又看,目光里满是藏不住的骄傲与感慨。
“你现在……也就十三四岁,对吧,那时候我大概也就比你现在大一点,毛都没长齐,满脑子只装着一件事,那就是……”
”报仇。”
“具体为什么要报仇,我就不多说了,总而言之,就是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那个肮脏的男人,夺走了我的一切,我费尽心思拜他为师,学他的剑法,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亲手把剑捅进他的心脏。在前些年,因为雄鹿和黑龙关系日益焦灼,我必须要回到黑龙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已经学成了,再也等不下去了。”
“我趁夜摸进他的卧室,拔剑就砍。”
盖亚说到这儿,用手比了个劈砍的动作,又自嘲地笑了笑,
“结果嘛,也可想而知,一个毛头小子,怎么赢的了一个经验丰富的剑术大师,更别说他还是数一数二的强者。他只用一只手就把我打得趴在地上,肋骨断了几根,我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
“他踩着我握剑的手,对我说你这废物这辈子都不可能赢我。然后,他一脚把我踢出窗外。我从二楼摔下去,后背砸在石板地上,嘴里全是血,爬都爬不起来。他掐着我的脖子把我拎起来,笑呵呵地说教了我这么久,我还是这么废物。我当时已经绝望了,什么想法都没有了。然后……”
他指了指白痴手中的锈剑。
“然后,奇迹就出现了。”
“在那时,我那时手里握着的,只是一把普通的剑,甚至已经被他击碎。可就在那个瞬间,那把破剑突然开始发光,那种光,比今晚你看到的还要亮,还要烫,然后,它变成了这把剑,我也听见了她的声音。
“她问我,“你还能站起来吗”。我说能。然后,那股力量就从剑柄涌进了我身体里。”
“后来的事,说起来也简单,我重新站了起来,我那个残废师父,他看见那把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是我第一次在他眼睛里看见恐惧,虽然很遗憾,最后还是被他逃了,没能杀掉他,但我还是成功斩断了他握剑的右手,也是从那晚起,一切都变了。我再也不是那个只能被他踩在脚下的小鬼了,我成功为我的家人们报了仇。”
他说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如同少年人谈起英雄传说时,尤其是自己的英雄传说时的骄傲,以及感激。
“听起来是不是很像小说里才会出现的桥段?命定的英雄男主角,在最绝望的时候得到了天赐的神器。嘿,我也不怕你笑话,我当时还真是这么想的,觉得女神终于开眼了,觉得这把剑选择了我,那我一定就是那个被她选中的人,注定要干一番大事。”
他看着那把锈剑,目光变得无比柔和。
“是她救了我。没有心血之泪,八年前我或许就已经死在了那个人的剑下。这八年,不是她陪着我,是我赖着她。因为她,我之后才成为了公主的骑士,也是在那个时候,我得知了,她就黑龙帝国珍藏的精意级别的武器,教廷圣剑梵蒂冈,同时也是心血之泪。”
“我不知道教廷圣剑为什么会在那时出现在我的手中,但我想,这一定就是她为我降下的奇迹,在最绝望的时刻,被一把从天而降的英雄之剑选中,从此走上拯救世界的道路。嘿,你看,这剧情是不是挺俗套的?”
白痴静静听完,没有回答俗不俗套,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在盖亚脸上停留了片刻。
英雄史诗。
命定的男主角。
在绝望中降临的奇迹之剑。
这些词落在他的耳朵里,被他那颗思想独特的大脑迅速翻译成了另一套语言。
一把能把弱者变成强者的剑,一把能在关键时刻将一名少年的力量提升到足以重创强敌的剑,一把能让不可能变为可能的剑,一把会在绝望中回应呼唤,主动将力量灌注持有者的体内,似乎,还没有任何副作用的剑。
……这不比暗灭有用的多?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上那些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
钥匙组织,锁扣。
那个白发男人已经知道了面包的存在。今夜他只是放过了她,但下一次呢?他连那个男人一招都接不下。他的六剑远远未到火候,暗灭的力量,他也不想再去使用,每动用一次,他就感觉自己离“人”又远了一步。而就在今晚,就在他眼皮底下,小面包差点被带走,而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那是一个组织。
要知道,永远不要小看你的敌人,也永远不要将自己的能力夸大。
这个世界也许会有最强的人,但即使是最强的人也不可能强过一个团体。
当你把自己孤身一人往另一个组织的对立面放的时候,那你的死期,应该也不久远了。
懊悔,恐惧,所有的情绪都在他心底翻涌,但最终都被那片冰冷压下,凝结成一个清晰而确定的判断。
他需要更多力量。
“盖亚。”
“嗯?”
“我们,做个交易。”
“啥?”
“我需要,你把心血之泪给我。”
“她不就在你手上吗?”
“不,我是说……”
他抬起眼,漆黑的眼睛深不见底。
“把心血之泪,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