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盖亚疑惑地歪了歪头，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他理解错了白痴的意思。
“你……你说什么？”
白痴没有重复，只是依然用那双深不见底的漆黑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盖亚。
“喂喂喂人类小子你什么意思？！我他妈还在这里呢，你就敢当着我的面出轨找小三？你要是敢收下这把来路不明的烂铁狐狸精，我现在就……”
……就什么？
暗灭在气急败坏中卡壳了，它开始思考自己能用的威胁手段……用锁链锯他的右臂？但对于现在的白痴来说，这种手段似乎已经不痛不痒，在他脑子里放噪音？他都听了四年了，早就麻木了。
“……我就不理你了！”
“…………”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
白痴果然没有回应。
“……你他妈倒是给我点反应啊！！！”
真是一举多得，还能顺便关了噪音。这把心血之泪，不仅能打能恢复，声音还温柔得像是一位母亲，最重要的是，它似乎没有副作用。它不会在宿主动用力量时侵蚀他，也不会在他耳边喋喋不休地蛊惑他去杀人。
白痴只用了不到三秒就完成了所有利弊的推演，结论清晰：就算它有某些意想不到的副作用，但就盖亚的长期使用历程来看，肯定不会比暗灭更离谱……虽然现在不知道有没有办法将暗灭取下来……但可以以后在想，总之，
这把剑，他必须拿下。
对面的盖亚过了半晌，才终于把这个小王八蛋刚才说出口的那句话，与他所理解的那个“交易”，成功地对上了号。
“……你给我等一下。”
“你是在问我，能不能把心血之泪让给你。把我的心血之泪。我，盖亚·坎，把这把从绝望里把我拉起来的心血之泪，交给你？”
“……嗯。”
“你还敢“嗯”？！”
他猛地从小板凳上弹了起来，手指几乎要戳到白痴鼻子上，脸上的表情迅速切换成了愤怒，
“你什么意思？！你当着我的面，说要我的心血之泪？！你知道这把剑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你知道我跟她一起经历了多少事吗？！你上嘴皮下嘴皮一碰，说给你就给你？！你当这是在菜市场买菜呢？！”
白痴看着他，他甚至把心血之泪握的更紧了一些，语气里甚至带着少见的退让。
“不是白拿，我已经说过，这是一场交易，我可以帮你……”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盖亚双手抱胸，一屁股重新坐回小板凳上，狠狠地把脸别到一边，
“我救了你，把你和你女儿从那里捞了回来，还给你包扎，给你固定，你倒好，说了一句稍微能听的话就开始惦记我的剑！你的良心是被下水道老鼠吃了吗？！我告诉你心血之泪是我的剑，是我的搭档，是我最重要的伙伴！你想要？先踏过我的尸体再说！”
“…………”
谈判破裂。
白痴垂下头，仔细思考了一下是否有平和交涉达成交易的可能性。毕竟他并不想丢失掉盖亚这个可能的情报源，也不想与盖亚起冲突……但联想到方才他自己说的那些经历，还有他谈及心血之泪时眼神中的光彩，他得出一个结论……
应该是没有可能。
“你说，她是你的剑。”
“对！”
“你凭什么，说她是你的剑，就凭她在关键时刻救了你，在你手中呆了八年，你就说，她是你的剑？她自己，有这么说过吗？”
盖亚气得从鼻孔里重重喷出一股气。他立刻就想要指着这小王八蛋的鼻子告诉他，自己和心血之泪之间的关系根本不需要用语言来证明，那是无数次出生入死用命换来的羁绊！比什么“说过”都牢固！
但白痴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刚才说，她是突然出现在你手中的，而且，她还是黑龙帝国珍藏的精意级别武器，教廷圣剑梵蒂冈。既然是珍藏，那就不是属于你个人的剑。你只是持有她，不是拥有她。”
“你放——”
“而且，你刚才自己也说过了，不是她陪着你，是你赖着她。”
“呃……！”
白痴继续说，
“你说她在你最绝望的时候出现，救了你。那是她选择了你，不是你选择了她。她能选择你，也就能选择别人。这把剑是活着的，她有她自己的意志。你口口声声说她是你的剑，那她呢？她说过她是你的剑吗。”
“当……当然有！她肯定说过，她一定说过！”
但他在脑子里翻了又翻，翻遍了这八年来每一次对话，心血之泪都只叫过他的名字，或者是更早的时候，叫他“孩子”。那种慈爱与包容，听起来……她更像是把自己当成了一个需要照顾的小辈？！
白痴没有再说话，他知道盖亚只是被自己方才太过直接的话冲昏了头脑。果然，没过一会儿，盖亚的肩膀垮了下来，又一屁股坐回小板凳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她陪了我八年。她……她在救了我后也没有选择离开，一直在我身边，不管我多蠢多莽撞，她都在！”
……开始打感情牌了，不过这话，听起来更像是对心血之泪说的。
“也许只是她恰好捡到了你。也许只是她需要一个持剑的人，而你刚好在那里。又也许是，某些我们都不知道的原因。”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从一开始，就是她让你来找我的，对吧。”
“……你怎么知道。”
“这并不难猜，从一开始，你并不认识我，我也从未见过你，你会在那种时间，那种地点，恰好在蛮骨手下救到我，这本身就很奇怪，就跟今天晚上一样奇怪。再然后，我并没有告诉过你我的名字，但在刚才，心血之泪，却叫出了我的名字，这说明认识我的，主动指引你去帮助我的，此刻正在主动为我治疗的，对我格外在意的，都是她，这一切都只能指向一个结论。”
“我，才是她真正等待的人。”
盖亚怔怔地看着他那张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然后，他又低下头，看向那把正被白痴握在手中的心血之泪。他知道他说得没错。从一开始，就是心血之泪让他去车站“再等一等”，她等的，就是他。
“………”
盖亚沉默了很久，好一段时间，屋里就只剩下小面包均匀的呼吸，以及崖壁外那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风声。
然后，他开口了。
“她……的确从来没说过她是我的剑。”
“她只叫过我孩子，或者盖亚，就跟你刚才听见的一样。”
盖亚又狠狠揉了揉自己的头发，抬起头来，死死瞪着白痴。
“……行！既然你这么能说会道，那你来，你来问她！让她自己说，她到底选择谁！只要她说一句，就一句，只要她说她选择你，我二话不说，让你带走，但如果她说她想留下，你就给我闭嘴，再也别打她的主意！”
白痴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低下头，将左手那依然在治疗自己的心血之泪剑柄轻轻翻转，将那布满锈迹的剑身横放在自己膝上，然后让盖亚也过来，两人一起握住了心血之泪。
“没错，这把剑是活着的，她有自己的意志，你和我，都没资格替她做决定。”
盖亚与白痴一起握着心血之泪的剑柄，他是在愤怒之下才提出了方才的要求，可很快，却是又有些后悔和恐慌。那把在他最绝望的时刻从天而降改变了他人生的剑，万一她真的选择了这小王八蛋怎么办？万一这八年，对他来说是一生的救赎，对她来说却只是漫长的等待怎么办？
沉默了许久，那个温柔的女声终于带着响起，像是长辈看着两个争执不下的孩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终于知道我还在这里啦？你们两个，一个刚来就要把我抢走，一个又说我是他的剑，我还以为你们都忘了问问我这把老骨头，自己到底愿不愿意呢。”
盖亚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他连忙低下头，假装去整理自己的护腕。有时候盖亚真希望自己没有素质，否则现在就不会突然被道德感激的想要在乎心血之泪的感受，而跟眼前这个小王八蛋辩论起心血之泪的归宿。他就应该直接把心血之泪往腰间一揣，然后把这个小王八蛋和他的女儿踢出他的岗哨！
心血之泪轻轻叹了口气。
“盖亚。抬起头来。”
他不动。
“盖亚。”
他这才慢慢地抬起那张写满了倔强和不甘的脸。
“这八年，能与你同行，是我的幸运。因为遇见你，让我想起了许多曾经所忘记的事。”
完了。
这开头一句话一出来，盖亚就知道自己已经输得彻彻底底。
“在那个时候，我出现在你的手中，一方面是因为我知道你需要帮助，另一方面……小白痴说得没错，我陪在你身边八年，的确，是因为某些原因。我一直在等，等一些人的到来。而你，盖亚，你很好，你真的很好，你的确是我等的人之一，但……你并不是我一直在等的那个人。”
她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好像是在回忆。
“我很早以前，就在等待了。我等的不只是你，更是那些注定会出现在我生命中的人。他们之中，有人握着我所熟悉的剑，有人背负着我所期盼的命运，而小白痴，便是我一直在等的，最为关键的那一个，他，是我长久等待的一个重要节点。”
盖亚猛地抬起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他很危险，他所走的路，远比你我要想象的更加黑暗与孤独，他需要随时都能够支援他的力量。而你，盖亚，早在很久以前，你就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靠一把从天而降的剑才能站起来的小鬼了，你已经有了自己的剑，自己的路。就算没有我，你也能走下去。”
然后，她的声音，转向了白痴。
“小白痴。我可以跟你走，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呵呵，你刚才也说了，这是一场交易，对吗？既然盖亚不提条件，那就由我来定吧。”
白痴没有立刻回答。他当然知道要这样一把剑跟自己走肯定会有条件，任何馈赠背后都藏着代价是下水道老鼠的基本常识……但谁知道这条件会有什么代价？会不会对小面包不利？不过他握着剑柄的手却是没有松开。
“……什么事。”
“拯救黑龙帝国。”
白痴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第一反应是想问这有什么意义，对自己有什么好处，但他看着自己右臂上那些正在被这柄剑一点点修复的碎骨，又看了看怀里那个睡得正沉的小面包。
“……理由。”
“理由有很多，但有很大部分，是我自己的私心，这是否为背道而驰，我不知道，但我，不忍心……”
私心白痴听懂了，但后面那所谓的背道而驰倒是让他有些疑惑。
“但最重要的那个理由，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你只需要知道，我不会害你。我比这世上任何人都希望你能好好地活下去。”
她看着白痴的漆黑眼眸。
“……不过对你说这种话，你是绝对不会相信的吧，那么，我明确告诉你，我，就是要利用你，你对我有用，这样，你放心了吗？”
“…………”
白痴看着她，只觉得堆积的疑惑越来越多。
“暗灭，这把锈剑，到底是怎么回事？告诉我。”
暗灭沉默了片刻，开口。
“……不知道，我再说一次，我闻不到她身上有任何神魔的气息，如果真是与我们同级别的家伙，我至少会有点印象，你自己看着办，别问我。但人类小子，我警告你，我只警告你一次，你绝对绝对，不可能使用第二把剑！”
“……为什么。”
“因为我恶心！妈的，堂堂魔帝之剑居然还要跟一把来历不明的破铁共事，说出去真得被我那帮部下笑死！而且，除非你自己把你的右手砍下来！否则你这辈子都不可能挣脱得了我！你想要使用第二把剑？做梦！我会先把你锯成一滩烂肉，然后立刻加速对你的侵蚀！彻底夺走你的意识！然后，再杀了那个粉毛丫头！可别以为这几年我觉得有趣没来动你，你就可以不用看我脸色什么都能做了！”
“…………”
白痴当然知道暗灭干的出来这种事，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又看向心血之泪。
“你也别担心。”
虽然同样是在白痴意识里说话，但心血之泪好像没听见似的，也没去管暗灭。声音重新变得温和坚定，
“我和盖亚，都会帮你的。你们不会孤军奋战，毕竟这从来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也从来不是你一个人能完成的事。”
白痴还在权衡利弊，没有回答，盖亚却又炸了。
“帮？！！”
他猛地放下握着剑柄的手，弹起，眼眶还红着，却是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
“我才不帮！这混蛋一来我就失去了我最重要的伙伴！还想让我帮？！心血之泪！你想想！我从遇到这个混蛋就没有一件好事！一直在气我！第一个晚上说我是公主情夫！第二次又当我面说我效忠的公主要抛弃国家！第三次！第三次……倒没怎么样！但我看见他那个把我当工具人，问了情报就跑的冷脸就烦！现在！现在居然还要把你从我身边夺去！我们可是长达八年的战友啊！”
“气死我了！真是气死我了！每次来都是重复问完情报再把我气死这一套流程！你以为我是软柿子好捏吗？！王八蛋！我告诉你！除非是你马上就要死了！马上！立刻！就要在我面前咽气了！否则，我盖亚·坎是绝对不会帮你的！我发誓！女神来了都没用！我说的！！”
他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委屈，最后干脆转过身去，只留给白痴一个愤怒的后背，不过很快他就又猛地扭回头，伸出手指，恶狠狠地指向白痴膝上那把锈剑，仿佛在向一位偏心的家长提出最严厉的控诉，
“还有你！心血之泪！既然这是你给他的试炼！那你也不准帮他！凭什么我救了他，把剑搭给他！还要给他白打工！这天底下，哪有这么亏本的买卖！”
“我绝对不同意！你！让他自己去碰个头破血流！我看他到时候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板着这张气死人不偿命的冷脸！我倒要看看，他一个人怎么拯救黑龙帝国！”
然后他突然停住了，像是被什么念头突然绊了一下。
“但，如果……黑龙帝国真的能得救！真的能好起来！！”
他想起了公主陛下那张疲惫的脸，那双几乎合不上的眼睛。那些他不敢细想的事，那些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头顶的阴影。
“……行！我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