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痴沉默着。
……拯救黑龙帝国？
这绝非他此行的初衷，他来到灰烬城，从来不是为了当什么救世主，他只是想确认那始终未散的不安感，究竟来自何处，又是否会真的威胁到他和小面包，至于黑龙帝国毁不毁灭，跟他有什么关系。一个帝国的兴衰，远不如小面包的一块饼干重要。
虽然，他现在已经确认了那股不安感恐怕就是来源于钥匙组织，最好的方法，就是立刻回去躲起来，想办法提升实力，直到能够割开那个男人的喉咙。但，他也的确想要得到心血之泪。
这柄剑的力量，值得他冒一次险。
……先答应下来吧，反正所谓的承诺对于一只下水道老鼠来说，从来都只是一张可以随时撕毁的契约。他可以先答应，如果在他后续的行动中，事情恰好沿着这个方向发展了，那便是履行了条件。如果没有成功……那又怎么样？心血之泪本身似乎就倾向于他，到时候，他依然可以想其他办法把她拿到手。只要结果不变，过程如何，并不重要。
“可以。”
他点头。
盖亚在一旁冷哼一声，还在那边用背影对着他，肩膀绷得死紧，显然还没从失去搭档的愤怒与不甘中缓过来。
不过，白痴需要情报，而盖亚，作为曾经贴身跟随黑龙公主八年的骑士，是此刻最好的情报源。白痴不想跟他绕弯子。
“盖亚，黑龙帝国，还有多少可用的军队，那些强者，他们的实力，大致到了什么水准。”
盖亚哼了一声，依旧背着身。
“我凭什么告诉你？”
“我需要情报。”
“哼，我告诉过你，我绝对不会告诉你哪怕一个……”
“盖亚。”
盖亚身体一僵，他感觉到白痴将心血之泪的剑柄抵在自己的后腰上。那温柔的女声只唤了一个名字，他那宁死不屈的气焰当时就灭了半截。
“只是情报分享而已，他需要知道这些，才能去做接下来的事。你是一个善良的人，你不希望看见他和他的孩子受伤，也希望黑龙帝国能好起来，不是吗？”
盖亚咬着牙，再次用双手发疯般地挠了挠头发，最终还是一屁股坐回板凳上。
“……灰烬城常驻的护卫队，能拉出来的，相比以往，恐怕不到一半。军饷欠了太久，帝国也越来越糟，逃兵一天比一天多，再加上索尔将军叛乱被捕，士气只会更加低落，离开的，只会越来越多。”
“强者呢。”
“原本有几位坐镇各大军团的将军，但经过这几轮清洗和叛逃，如今还能确认忠于皇室还没有失踪或被捕的臼骨强者，恐怕一只手就数得过来，粹灵高手也并不算多，精意就更不用说，直接全部不见踪影，为零。索尔将军原本是其中之一，可他老了，又受了伤，现在更是被关在大牢里。”
盖亚摊了摊手，无奈，
“那蛮骨呢，”
白痴问，
“他有臼骨等级吗？”
“蛮骨？”
盖亚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夸张地“哈！”了一声。
“他？臼骨？开什么玩笑，他也就是刚刚炼心而已！那小子天赋是不错，底子也扎实，也算是个天才，但臼骨……你知道一个帝国培养一个臼骨需要多久吗？他才多大？能炼心中级都已经是女神开眼了！只是他打起来不要命，看着唬人而已。”
炼心。
白痴在心中记下了这个信息。炼心级，对于属实的话，对于如今的他来说，并非不可战胜。
盖亚在心血之泪的哄诱下打开了话匣子，一股脑地说了下去。他告诉白痴灰烬城内现如今的兵力部署，哪些区域是防御薄弱点，又或是哪些将领依旧忠诚于黑龙公主，哪些将领已经在暗中观望，随时可能倒戈。他还提到了那场即将到来的“友谊赛”，就是那两国年轻一代的交流切磋，将在一周后于灰烬城的圆形大竞技场举行。黑龙方面会派出最精锐的年轻一代参加，那些参赛者大多是帝国最后的希望，个个都憋着一股气，既想在赛场上替这摇摇欲坠的国家挣回一丝颜面，也想换来得到帮助的机会。雄鹿使团那边也已正式确认了出战名单，盖亚惊讶的是为首的居然是那位胡桃公主，他没想到她居然还会武技。
白痴将这些一一记在心里。
当天空终于泛起灰白时，盖亚的情报也说得差不多了，他站起身，一把拉开大门。
“天亮了，该说的我都说了，你——！”
他指着白痴，又指了指门外，开始毫不留情地轰人，
“给我出去！”
“还挺有礼貌的，没有让你麻溜地滚出去。”
暗灭冷笑一声，白痴也没有回应，他检查了一下右臂，骨骼已复位，基本已经完全恢复，虽然依旧隐隐作痛，但这种程度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比暗灭有用。
他再次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这把剑，说什么都要拿下。
随后他便站起身，将还在熟睡的小面包重新裹进毯子里，抱在怀中离开了。大门在他身后愤怒地关上，发出一声巨响，怀里的小面包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浑身一颤，在睡梦中又抽泣起来。白痴开始耐心地拍起了她的后背，直到那细微的抽泣声重新化作均匀的呼吸。
“盖亚，还在生气吗？”
另一边，刚把白痴轰走的盖亚靠着冰冷的铁门，缓缓坐在了地上，又把脸埋进手心里。
“……没有。”
“真的吗？”
“……心血之泪，真的不能再陪我多走一段路吗，我……我没想到这么快就要跟你分开，我本以为还能并肩打上几场硬仗……至少，至少让我有点心理准备……”
“嗯，因为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可别真把我当做只会睡大觉的家伙了啊。”
她说着，语气轻柔地像是在哄一个明明长大，却仍舍不得放手的孩子。
“好了，打起精神来。我刚刚在给那个孩子治疗的时候，忽然想起了几个以前用过的力量。虽然太久没用，咒文都有些记不清了，但练一练，以后，说不定还能派上用场。”
盖亚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练就练，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当活动筋骨了。”
另一边，白痴抱着小面包，沿着那条熟悉的石阶，重新走入了峡谷底部那片尚未完全苏醒的城区。
距离他踏入灰烬城的时间，已经过去许久，此刻，世界依然深蓝而昏暗。
“人类小子，那把锈剑的条件，你真打算照做？拯救黑龙帝国？你什么时候改行当救世主了？怎么，被人家温柔的声音叫了两声小白痴，魂都丢了？”
“…………”
“喂喂，我还在这里呢，虽然你喜气洋洋好像马上就要有但实际上根本不可能有新欢了，但陪我说说话还是可以的吧~~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白痴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再次感受了一下胸口那股久久不散的不安。从踏入灰烬城的那一刻起，这股感觉便如影随形，压在他心口，从未消散。他本以为这股不安来源于这座陌生城市潜藏的种种未知，比如那位神秘莫测的黑龙公主在皇宫深处藏着某种足以将十万大军连同雄鹿使团一同吞噬的恐怖武器。
但现在，他知道了。
这股不安，来源于那个白发男人，来源于他那轻描淡写地接下暗灭，又随手一掌便将自己整条右臂击碎的恐怖力量，更来源于，他看见了面包。
他，是冲着我，或者说，是冲着“魔帝”来的。
既然如此……他跟黑龙帝国究竟有没有关系？他认为大概率是有的，毕竟锁扣在灰烬城出现得太过巧合。一个蛰伏多年，在阴影中搜寻“圣子”的恐怖组织首领，偏偏选在黑龙帝国内乱，雄鹿使团到访的敏感时期出现在了这里，白痴绝不相信这只是巧合。
那么，钥匙组织就是那个在幕后操控黑龙帝国一步步走向深渊的黑手吗？那些盖亚翻遍了后勤账册也找不到去向的巨额财富，会不会都流进了钥匙组织的金库？那些被清洗的大臣和将军，是不是因为挡了钥匙组织的路，才被扣上“叛国”的罪名一个个拔除？而那位黑龙公主，她那对内疯狂清洗，对外低声下气，亲手葬送忠臣良将，却又在无人的死巷里对着崖壁哭泣，是不是正因为她早已身不由己，被钥匙组织捏住了无法反抗的命脉？
他想了想那个叫索尔的老将军对她说过的话，再一次确认最初的那个想法。
“我问的是他们的资金来源，他们背后可能站着的人。”
那位将军在抓捕恐怖分子时，从那些人的嘴里撬出的东西，让他得出的结论，让他最终选择将剑尖对准了自己效忠了一生的君主。这只能说明，他查到的东西，指向了公主本人。
但公主本人，却在一个孤独的岩壁下，偷偷哭泣。而同时也是在那时候，他遭遇了锁扣的袭击。
所有的情报碎片都指向了唯一一个结论：黑龙公主被控制了。
虽然白痴无法理解为什么要费尽心机肢解一个本可以好好利用的国家，反而让雄鹿坐收渔翁之利……但他也不需要理解，以暗灭对那白发男人的重视来看，这背后一定有他不知道的必要性。他唯一需要知道的是，倘若钥匙组织再这样肆无忌惮地蚕食下去，它的势力只会越来越强大，越来越难以撼动，甚至烧向雄鹿。
的确，这可以很好地解释自己胸中的那股不安，毕竟到了那时候，他就更不可能摧毁这个已经盯上面包，且知道了面包真实身份的组织。最好的办法，便是在钥匙组织彻底吞噬黑龙帝国之前，反过来，让黑龙成为自己的盟友。
白痴的目光扫过远处那座隐约可见轮廓的圆形大竞技场，又将所有已知的情报全部串联在一起，构建出一个新的行动计划。
“我，要进入友谊赛。”
“进入？就凭你如今这副小乞丐的模样？哦~~我懂了，终于想要回去找你的小公主玩了？”
“不。”
白痴摇头。
“我这样一个从未在雄鹿使团任何正式场合出现过的人，突然出现在赛场上，必然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雄鹿那边，会会很麻烦。我的目的，只是混进友谊赛，然后在比赛的混乱中，想办法在黑龙方的备战区，挟持一个人。”
“谁？”
“蛮骨。”
暗灭沉默了一瞬，随即发出一声充满了玩味和嘲讽的冷笑。
“那小子？他跟我们的计划有什么关系？”
“关系很大。”
白痴开始冷静地分析，
“蛮骨，他的存在感一直很高。在我第一天深夜来到灰烬城，堵住我的人是他。戴劳遇袭之后，跟盖亚一起拼尽全力向雄鹿使团解释的人试图挽回信任是他。帮助黑龙公主带兵平定索尔将军叛乱，甚至不惜亲手杀死自己父亲来证明忠诚的人，也是他。以上种种加起来，他已经成功取代了盖亚，成为了此刻最接近黑龙公主的人。再加上盖亚的描述……他如今对黑龙公主展现出来的忠心，不亚于盖亚，甚至，在某些方面，比盖亚更偏执，更愚忠，更不顾一切。”
他想起了蛮骨昨天夜晚中，那即便是面对自己父亲也毫不留情的一刀。那眼中的烈火，那不熄的忠诚。
“情报，依然是最重要的东西。如今，盖亚情报网断裂，隐流不见踪影。他是最接近黑龙公主的人，他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就算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也可以利用他，想办法接近黑龙皇室，打入内部，甚至与黑龙公主暗中取得联系，想办法从她那里套取情报。”
“蛮骨现在身为黑龙年轻一代强者，又是黑龙公主身边的大红人，最近一定在忙着准备友谊赛，平时根本见不到他。只有在友谊赛进行时，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赛场上，才能找到机会。”
暗灭沉默了片刻，然后，它发出了一阵癫狂的狂笑。
“你确定？人类小子，我问你，你真的确定？”
“……暂时，没有别的办法，再等下去，只会更糟。”
“哈哈哈哈！你啊你！还真是会抓重点！这么一个看似不起眼的角色，都被你给牢牢抓住了！简直是直捣黄龙！”
暗灭笑的更疯狂了。
“那我再问你一遍，你真的确定吗？毕竟你这还真是疯了，竟然准备当着两国所有精锐的面，挟持黑龙帝国的年轻将领。要知道，在你说的那种场合下，你一旦暴露，要面对的可不只是蛮骨一个人，说不定，就连雄鹿那边也只能为了保全大局，把你这个来路不明的家伙推出去当替罪羊，恐怕到时候，连你的小公主都护不住你~~不过我喜欢，这才像是我选中的宿主。那你打算怎么混进去？友谊赛那天，竞技场的戒备肯定比平时严好几倍，你总不能大摇大摆走正门……不过也不一定，毕竟黑龙快完蛋了，不是吗？”
“……竞技场在比赛当天，会有大量随行人员进出。替补选手，教练，后勤杂役，医疗人员，以如今黑龙帝国的行政效率与人力状态，不可能做到滴水不漏。”
白痴的思维继续高速运转，在脑海中迅速勾画那座圆形大竞技场的结构。他在前几天四处收集情报时，曾远远看过那座建筑几眼，对它的基本轮廓和出入口分布还有些印象。
“我需要先摸清竞技场的地形，找到适合动手的位置。然后，再想办法混进去。”
“嘿嘿，好吧好吧，对于我亲爱的宿主做出的决定，我自然是百般支持！不过想必这一次你也依然只能一个人行动。那只被你气个半死的金毛呢，现在肯定还在气头上，应该不会帮你。”
“……现在回去，盖亚也不会开门。”
“也是，指不定那个幻想着自己将要成就英雄史诗的金毛，正在偷偷抹眼泪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暗灭的笑声，回荡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