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灰烬城的废墟在夜色里冒着滚滚白烟,最大的雨点仿佛也熄灭不了那灼烧的火焰,也冲刷不了满地的鲜血。腥气,仿佛遍布整个世界。
“我的死期?呵,真敢说啊,你。”
笑意从帝路哈冈脸上退了下去。
她眯起眼,重新打量这个不知死活的人类,重心继续下沉,后撤的那只脚悄悄咬住了地面。
空气一下子绷紧了。在场的人全都咬着牙,把最后一点力气压在手中,维持着随时能轰出最强一击的姿态。
没人敢先动手,也没人敢松懈半分。
胡桃的脸白得像纸,她扑上去抓住白痴的衣袖,整个人缩在他背后,声音压得很低,也抖得厉害。
“白痴!你这个大白痴!你到底在干什么!你疯了吗!你没看见她胸口那个洞吗?她就是刚才我们头上那头龙啊!她根本死不了!什么死期啊!我们快点逃,你要是惹她生气了我们都会完蛋的!这里的人都会死的!”
白痴没有理她,甩开她的手后,他又瞥了眼一旁的蜜梨和银。
她们的状态依然很差,伤痕触目惊心,盖亚在之前也被震的不轻,心血之泪还在帮他恢复。而帝路哈冈胸前那个洞还张着,只是比方才小了许多,边缘的血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着合拢。
“说了半天,尽是些不知所云的话。什么败因,什么死期,我倒是好奇,你究竟凭什么敢这样跟我说话?就凭我受的这一点小伤?”
她俯视着他,如同一个高高在上的存在俯视着蝼蚁。
“也罢,你这种卑微的东西,大概永远也理解不了我这样的存在。但我要告诉你,这里的伤,很快就会恢复,比你们都快。”
“你当然可以现在就杀了我,对于你,这轻而易举。”
白痴将视线拉了回来,他的手中紧紧捏着匕首,两根锁链,也已经在他背后蓄势待发。暗灭的一线血瞳,挂着惯有的嘲讽,在雨夜中望着那条黑龙。
“可你没有。”
“哦?我为什么没有?”
帝路哈冈保持着那副随时会弹射出去的姿态,语气却依然是那样的漫不经心。
“或许是因为自大,或许是因为谨慎,但最主要的,是因为你在疑惑。”
“疑惑?”
“你疑惑的地方有很多。不止是疑惑我这样一个连你的身份都搞不清楚的人类,凭什么在你的眼皮底下活到现在,甚至还不逃跑,反而要站在你的面前说这些疯话。”
“你更疑惑,为什么仅仅只是你女儿的一次反叛,竟然就让你受了这么多的伤害。”
“那还不是我心善?”
帝路哈冈冷笑,
“一次又一次地心善,才让你们一次又一次地得寸进尺?所以我说,在这个世界上,善良这东西没有任何好处,居然让你这样卑微的人类,都敢这样对我说话。”
白痴没有接她的话。
“是因为,从你找到你女儿开始……不,甚至在你还没找到你女儿之前,你就已经步入了她的局。”
“你觉得一切尽在掌握,所以她的每一步都应该在你的预料之中。但你也感受到了,她刚刚为你放的那一炮,你没有料到。”
帝路哈冈脸上的笑消失了一瞬,很快又重新挂上。
“一炮而已,我还没死,你们却连怎么再来第二炮都不知道了。”
白痴没有急着接话。
他沉默着,足足十秒。
十秒后,他再开口。
“你活了很久,但你的脑子并没有随你的年龄一起长。你只会仗着你的力量,反复地用同一个手段,去玩弄一个本该直接毁灭的目标,但也就是因为这一点,你错过了正确的时机,又输了一次。”
“你既没有看见黑龙公主在什么时候给你设下了局,也没能在那个时候把所有人都赶尽杀绝。”
胡桃再次听见他说出这种明显会激怒那头龙的话语,脸更白了,连忙再次抓住他的衣袖想让他别说了,几乎要把他往后拖。
蜜梨的脸色同样难看。但她看了他一眼,大致能够猜出了他把一大堆废话来来回回兜着圈子反复说的目的,那就是拖,用言语把帝路哈冈钉在原地,让她疑惑,让她不肯立刻动手,让己方多争到一点恢复的时间。
于是她连忙加紧恢复,又往银和白痴的方向挪动了一些,终于是重新鼓起勇气,声音颤抖着开口。
“不错,母亲,在千年前,你不仅败在了那个人类手里,还败在了水银龙和时间之龙手里,接连两次被封印。而在千年后,你还会不明不白地败在我的手里,败在你一直看不起,被你当做食物的女儿手里!”
“说下去。”
帝路哈冈没有理会一旁装腔作势的蜜梨,只是死死盯着那个人类。
“你说的也对,我确实很疑惑,疑惑我那个乖乖女儿,为什么会突然跟我拼命了。就凭门口突然冒出来的十万大军,还是那个已经成了一堆废铁的大炮?啧啧,她到底从哪里得来的胆子,我一直以为她是怕我的。”
“将计就计,以退为进。”
“哦?”
“你从一开始,就做错了一件事,你错在你只把她当成食物,就像蛮骨一样。”
他说着,接着转向蜜梨。
“帝路哈冈,大致是在什么时候突破的封印。”
“……一月下旬。就在今年一月下旬,母亲突破了封印。母亲的封印之地,我一直在紧紧关注着,她破除封印的瞬间,我就察觉到了。”
“看吧,她就是这样,装得比谁都可怜,比谁都无助,可背地里跑得比谁都精明,难怪当初我的两个女儿都死在她嘴里。”
帝路哈冈的嘴角扯得更开,
“卑微的人类,我可得好好劝劝你,你以为你把她看透了,其实她只是在挑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把你们全都推到前面来陪葬。”
“哈,对了。话说你怎么不问问我是被谁放出来的?说不定那个答案,比你想的更有趣。”
白痴没有理她。
“如果你会在之前像这样,把你的女儿当做一个真正需要拼尽全力的敌人。你不会沦落到现在被你一直看不起的女儿,逼到不得不用这种方式,跟在场所有人,比谁恢复的更快的境地。”
白痴看着她,那双眼,依然是无比的冰冷,
“而她也的确如你所说,是个阴谋家,但如今,她的敌人,恰好与我的敌人,是同一个人。那么,她就还算值得信任。”
“她只想让你死,我,也想让你死。”
“……呵。”
“总而言之,在你突破封印的那段时间,她就开始了自己的布局。”
白痴重新开口。
“而你,不仅做错做错了那一件事,还从突破封印开始,就做错了另一件事。”
白痴的声音依旧冰冷,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但依然无法让他的黑瞳中有任何波动,
“你没有立刻去找你的女儿。”
帝路哈冈支着下巴。
“我的确没立刻去。我需要先去其他地方确认一些事情,你凭什么觉得这是错?”
“单从你直到现在还是需要一个一个通过品尝血液来辨认这一点来看,就足够证明。你只是在那里白白浪费了大把时间。”
“啧,行吧,你到确实聪明。”
帝路哈冈烦躁地摆了摆手,
“也不用套话了,我不妨告诉你,那段时间……具体几天我也忘了,但我的确是在雄鹿帝国浪费了很多天,却没能得到想要的信息,也没提前找到我想要的人。没办法,我的情报实在太过模糊。怎么样,满足你的好奇心了吗。”
白痴没有理会她,自顾自地继续说着,
“突破封印的第一时间,你的目的就很清晰。出于谨慎心理,你应该是先前往预定地点探查了一番……根据各种信息推断,大致是一周左右。”
“因为那一次,你没有直接出现在她面前,于是,你的女儿就多了整整七天。”
“这七天,让她完成了她的大半布置。”
“哈,就凭她,一个连我呼吸都承受不住的废物,能布置什么?”
“三张底牌。”
“哦?”
白痴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过头,看向蜜梨。蜜梨半跪在废墟里,那只还没完全长好的翅膀耷在地上,雨水沿着她赤.裸的脊背往下流。
“第一张,就是你今晚已经亲眼见过的,给你造成了最大伤害的那件武器,燃烧亡灵,它被秘密转移。”
“第二张。就是今晚被你杀死的那个人。影子。”
“诶?!影……影子死了吗?!”
胡桃没忍住插了句嘴。
“嗯,她死了。”
白痴淡淡道,
“她是唯一能启动燃烧亡灵的人体导力石,同样在那七天之内,被你的女儿以叛逃之名,合情合理地送出了灰烬城。一个逃往雄鹿的叛徒,一个被你忽略的,已经出了城的肥胖女人。她没能引起你的怀疑,因为她让你看到了更感兴趣的东西。这个,留在之后再说。”
“而第三张。”
他的话语越说越慢,
“就是那个直到现在都还没被你揪出来的,六剑传人。”
“这三张底牌,你的女儿都在你到来之前,就已经送了出去。”
“你的确赢在了绝对的力量,所以我想,你在抵达灰烬城的时候,就毫不费力地直接控制住了你的女儿。但你并没有花费力气去查清你的女儿有没有藏起某些会对你不利的东西。”
“因为她对你来说只是食物,是储备粮,谁会特意去审问一块肉?”
“哦,这可太准确了,我喜欢这个比喻。”
帝路哈冈笑起来,像是被真心取悦到了。
“问题就出在这里,你把这当成天经地义,所以你便心安理得,又高高在上地看着她在你脚下发抖,看着她听话,恐惧,你觉得这就是她的全部。可你没想过,她只需要让你相信,她仍然是那个食物。”
“你想说,我女儿对我的恐惧,都是装出来的?”
帝路哈冈轻笑了一声,
“相反,她对你的恐惧都是真实的。而且就是因为是真实的,才足够在你面前让你放松警惕,依然相信她不过是任你摆布的食物,可你不知道,一个人可以一边恐惧,一边在害怕里把事做完。”
白痴说,
“想要掩盖一个谎言,最好的方法,就是用另一个谎言去覆盖。同理,要想掩盖真实,最好的办法,就是不择手段地给你展现更多的真实。这样,才能真正想要藏起的真实,藏的严严实实。”
“这是属于她的将计就计。她知道,论力量,她绝对没办法反抗你。所以,她动用了一场起初只是幌子,到后来逐渐演变成了真实的内乱。”
“内乱,从来不是巧合。这场内乱,从一开始就是黑龙公主,加西亚·德丝与影子,以及其他所有人共同演的一出戏。”
“影子从一开始就是假意叛逃,实则是带着那些对雄鹿有利的资料,在你到来之前,以你绝对不会多看一眼的身份离开。而与此同时,蜜梨完成了转移燃烧亡灵、转移影子、转移其他人的事,然后趁着那一周的空白,先处理掉了所有知道燃烧亡灵和影子真正底细的人。”
“这些人死得越多,燃烧亡灵就越安全。随后,她把剩下的痕迹推给内部清洗,让你在真正到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场混乱,残暴,毫无章法的权力倾轧。”
“至于你为什么绝对不会多看一眼。”
白痴停顿了一下,
“因为叛乱,不仅仅是一个幌子,更是黑龙公主主动抛出的,让你故意去折磨她的一项“娱乐”。而你,也的确深陷其中。”
“她太了解你了。你本身就跟她有仇,她很清楚你必定会折磨她,羞辱她,看她越惨,越开心。于是她索性把整座帝国推到你面前,让你玩个够。”
“想想,一个被你视为玩物,只想折磨取乐的女儿,她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的国家突然遭遇内乱,那么,你会怎么做?”
“自然,是让这内乱来得更真实些。”
帝路哈冈没有说话。
“在之后,你吃掉了蛮骨。用他的脸,站在黑龙公主的身边,指示她杀掉一个又一个对国家真正有利的大臣,将军,贵族。目的,就是想看见黑龙公主一步步陷入绝望的样子。”
“而这,同样也是她的目的,一场,几乎奔着自毁而去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