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峰云雾终年不散,朝有流霞漫峰,暮有松涛贯谷,岁岁年年皆是一派安然仙境。
山中岁月清闲无扰,转瞬便是数日光阴匆匆而过。
今日是许佑安下山历练的日子。
天刚破晓,晨曦穿透层层云海,洒落在巍峨壮阔的宗门山门前。青石铺就的广阔广场一尘不染,玉栏雕柱沐着晨光,仙气氤氲,景致清雅无双。
偌大的山门之前,此刻早已人头攒动,落霞峰诸位峰主、留守师姐尽数齐聚于此。众人衣袂翩跹,各擅风华,皆是放下了手中繁忙,专程前来送别这位被全宗门捧在心尖上的小师弟。
山风轻柔拂过,卷动漫天流云,一道耀眼至极的红衣身影忽然踏风而来,打破了山门的静谧。
曲未央一身绯红流云锦袍,裙摆绣着灼灼桃纹,随清风轻轻漾开,热烈明媚,胜过山间初春所有繁花。她指尖轻握一把精致的桃花折扇,扇面粉桃灼灼、栩栩如生,行走间步履轻快灵动,身姿翩然若蝶。
人未至,清脆活泼的嗓音便遥遥穿透风雾,朗朗响起:
“小师弟,听说这次下山历练,需要师姐我陪你一同前去?”
熟悉又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入耳,静静立在人群中央的许佑安浑身骤然一僵,脊背瞬间绷得笔直。
少年身着一身干净素雅的月白弟子长衫,墨发束起,眉眼清润干净,模样温顺又乖巧。可此刻,那双素来澄澈明亮的眼眸里,瞬间灌满了彻彻底底的生无可恋。
他心底无声哀嚎,一颗心直直沉到了谷底。
完了。
他无忧无虑的快活好日子,彻底到头了。
心念辗转间,曲未央已然快步掠至他身前,玉指轻收,“唰”地一声利落合起折扇,握在掌心。
她微微俯身,一双灵动剔透的杏眼上下细细打量了一遍眼前蔫巴巴、垂头丧气的少年,眉梢高高挑起,眼底盛满了戏谑的笑意,故意拖长了语调打趣:
“怎么这副模样?听到要师姐我跟着,非但不开心,反而闷闷不乐?”
许佑安垂着修长的脖颈,脑袋耷拉着,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他声音软软糯糯,有气无力,温顺得不敢有半分反驳:“没有不开心。”
“没有?”曲未央显然半点不信。
她微微俯身,缓缓凑近少年耳畔,距离极近。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许佑安细腻微凉的耳廓,裹挟着她衣袖间淡淡的桃花冷香,清甜缱绻,萦绕不散。
她压低嗓音,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轻声追问:“可我怎么看着,我的小师弟一脸苦大仇深,眉眼之间全是委屈呢?”
温热的气息挠得耳廓微微发痒,许佑安耳尖悄然泛红,脑袋垂得更低,完全不敢抬头与她对视,只能默默憋着一肚子说不出口的委屈。
一旁的徐清见状,忍不住含笑上前几步,负手而立,温润的眉眼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顺势开口附和:
“对啊小佑安,外面可是有许多人挤破头都想和你二师姐结伴而行,这种好事,你不该满心欢喜吗?”
许佑安一脸的不可置信,真的假的啊?这算好事?我怎么不知道这事?
曲未央立刻顺着师尊的话接了下去,笑得眉眼弯弯:“呵呵呵,师尊这您就不懂了吧!小师弟,这肯定是太过于高兴,激动得都说不出话来了!”
徐清故作恍然,颔首轻笑,认真叮嘱道:“原来如此。那未央,此番下山历练路途遥远,你一路上可得好好照顾小佑安,顺便连同为师的那一份关照,也一并替我补上。”
“保证完成任务!”
曲未央立刻挺直腰身,连连点头,神色郑重的回应道。
许佑安眼见这副情景,更不敢想之后的日子该怎么过了。
这还说什么,给她了。
眼看许佑安被曲未央拿捏得死死的,月凛立刻上前一步,伸手轻轻将少年拉到自己身侧隔开二人。
她眉眼清冷温柔,语气带着十足的护短之意,低声宽慰道:“小佑安,别怕,下山历练若是曲丫头敢欺负你,你不用害怕。等到历练回来,全部告诉师叔,一定会替你撑腰,好好教训徐清,为你报仇出气。”
话音落下,她微微摇头,眼底满是遗憾:“只可惜,你三师姐如今正闭关冲击瓶颈,无法随你一同相伴,不然这好事哪里轮得到曲丫头,肯定得你三师姐去啊!”
月凛话音刚落,一道温柔柔软的怀抱便骤然拢了上来。
缚柳绾性子最为温婉柔和。她伸手轻轻将少年拥入怀中,掌心温柔地顺着他的后背,眉眼间尽是化不开的牵挂与担忧,细细叮嘱:
“小佑安,出门在外,一定要好好吃饭,好好歇息,千万不要亏待自己。若是遇见实力悬殊的对手,万万不可逞一时之气。切记,自身安全才是第一位,千万千万不要让自己受伤,知道吗?”
许佑安埋在她温暖的怀抱里,心头暖意融融,乖乖点头,轻声应答:“佑安记住了,四师叔。”
不等他话音落下,其余几位师叔,纷纷围拢上前,将许佑安团团围在人群中央。
一声声温柔叮嘱、一句句暖心宽慰此起彼伏,细碎绵长,满是温情与偏爱。
喧闹之间,一身素雅青衫、气质温婉娴静的四师姐洛辞,缓步上前,手中捧着一只雕花木制锦盒,锦盒纹路精致,封存完好。她眉眼含着温柔浅笑,将锦盒递到许佑安面前。
“你四师姐这几日为了给你备药,日夜守在丹房,熬了好几夜。”缚柳绾在一旁轻声补充,满是赞许。
洛辞浅浅摇头,笑意温柔恬淡:“一点辛苦算不得什么,只要小师弟在外平平安安,便值得了。”
“轮到我了轮到我了!”
活泼跳脱的傅雨紫立刻挤开人群,兴冲冲上前,眉眼间藏着浓浓的神秘之色。
她左右快速扫视一圈众人,随即悄悄牵住许佑安的手腕,将他硬生生拉到山门最僻静的角落,远离众人视线。
她小心翼翼抬眼,飞快瞥了一眼不远处静静立在高台之上、神色清冷淡漠许云岫。见许云岫目光悠远,并未留意这边的动静,她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傅雨紫缓缓摊开掌心,一抹莹润透亮的紫光骤然亮起。
一枚巴掌大的紫鳞静静躺在她手中,鳞身澄澈幽紫,布满细密玄妙的流光纹路,一望便知不是凡品。
她一边暗自警惕,余光时不时留意许云岫的动静,一边迅速将鳞片塞进许佑安手里,压着嗓音郑重嘱咐。
“小佑安,此物是你小师姐嘱托我转交于你的。她家中突逢急事,先行赶回,不能亲自前来送你了。”
“但是她心中依然很挂念你的呢。这鳞片,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绝对不可以轻易拿出来。倘若遇见无法应对的妖兽时,届时你就知道它的用处了。知道了吗,小佑安。”
闻言许佑安重重的点了点头。见此,傅雨紫思索片刻仍觉得不放心,又加叮嘱道:
“小佑安,除此之外,千万不要拿出来,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个东西,记住了吗?”
许佑安捏着掌心微凉温润的紫色鳞片,满心疑惑好奇,抬着一双清澈干净的眼眸,问道:“小师叔,这到底是什么啊?”
“现在不知道没事。”傅雨紫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眼底满是心疼与赞叹,“日后倘若能用上它,你自然会明白它的珍贵了。”
“我悄悄告诉你哟。”说完还不忘看向周围,待确定无人注意时才轻声说道:
“这东西可是你小师姐最重要的东西了。”
少年愈发好奇,下意识抬手想要举高仔细观摩一番这被缚雨紫说得神乎其神的紫色鳞片。
傅雨紫见状连忙伸手按住他的手,不敢多耽搁片刻,指尖一动,飞快催动灵力,直接将紫鳞送入他佩戴的纳戒最深处封存妥当,再三叮嘱他万万不可随意翻看外露。
二人这番偷偷摸摸、神神秘秘的举动,终究没能逃过旁人的眼睛。
不远处的秦熏看得真切,忍不住含笑扬声打趣:“傅雨紫,你鬼鬼祟祟的是给了小佑安什么好东西?”
傅雨紫昂首挺胸,一脸骄傲得意,扬声回道:“哼,我不告诉你!”
待众人目光稍稍散去,满心好奇的缚柳绾悄悄凑到傅雨紫身侧,左右确认无人留意,才压低声音,贴着她的耳畔轻声追问究竟是何物。
听完真相的刹那,缚柳绾瞳孔微睁,满脸极致的震惊,久久无法回神。
良久,她才缓缓平复心绪,心中万般感慨。
紧接着,上官瑶与秦熏也纷纷上前,各自递来储物锦囊,里面装满了各种护身符箓、隐匿法器、高阶灵石与赶路所需的物资。
二人笑着解释,这些都是其余两位因其他原因不能来的师姐们,提前备好送来的离别之礼。
许佑安双手接过沉甸甸的锦囊,心底暖意汹涌,酸涩与感动交织缠绕。
自他懵懂记事起,他便长在落霞宗,被这座仙山、被这里的每一个人温柔养大。
一道清冷温润、自带疏离出尘之气的嗓音缓缓响起:
“佑安。”
许佑安立刻抬眸,收敛所有心绪,恭敬垂首:“师尊。”
高台之上,许云岫身姿挺拔清绝,眉眼清冷绝尘,周身气场淡漠疏离,宛若不染凡尘的天上仙人。
他目光温柔落在少年身上,褪去了平日的清冷,带着殷殷期许与深藏的牵挂,缓缓开口叮嘱:
“下山之后,凡事谨言慎行,切莫轻易轻信旁人,凡事多留几分戒心。”
“绮罗正闭关苦修,脱不开身,没法前来与你道别。望你此番历练,平安归来。”
声音淡淡,语调依旧清冷,可每一句话,皆是发自心底牵挂。
许佑安静静聆听着师尊的叮嘱,心底翻涌着无尽思绪。
世人只知,落霞宗宗主许云岫名震寰宇,性情更是清冷疏离,宛若无情无念,凡事皆难令她动容。。
唯有自幼伴她长大的许佑安清楚,这位传闻里绝尘淡漠的师尊,待他却是万般温柔,处处护持疼爱。
整整十二载朝夕相伴,悉心教养。
旁人只望见她身为宗主的威严冷态,只有许佑安明白,她所有的温柔与偏爱,全都给了自己。
山风浩荡,吹起少年素白衣袂,也吹红了他眼底浅浅的湿意。
他抬眸望向身前一众眉眼温柔、满心牵挂的师叔师姐,望向立于高台、默然护他十二年的师尊,轻声呢喃,嗓音清浅却无比坚定:
“师尊,还有各位师叔、师姐……终有一日,我也要变得和你们一样强大。”
少年心头五味杂陈。
既有第一次窥探万千凡尘的好奇与热烈,亦有初次辞别至亲长辈的忐忑与不舍。
山门之下,云海滔滔翻涌,连绵无尽,隔开了清净仙山与万丈红尘。
山下的繁华人间、辽阔江湖,尽数铺展在他的眼前,崭新又未知。
不远处的山道入口,红衣灼灼的曲未央早已静静等候许久。
热烈红袍映着云海天光,明媚耀眼,张扬肆意。见少年终于整理妥当迈步而来,她眉眼一扬,绽开明媚笑意,朗声笑道:
“小师弟,都收拾妥当了吗?准备出发了!”
许佑安深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冽的云雾之气,缓缓抬眸,最后深深凝望了一眼身后的落霞宗。
眼底眷恋尽数收好,少年重重点头,眸光澄澈而坚定:
“我们出发吧,二师姐!”
二人并肩转身,一红一白两道身影,一前一后,顺着蜿蜒山道,一步步踏云下山,身影渐渐远去、慢慢缩小。
直至最后,彻底化作远山尽头的一抹浅淡黑点,最终彻底消失在茫茫云海尽头。
山门前的众人依旧静静伫立,久久未语,目光始终追随着少年离去的方向。
良久,看着彻底空无一人的山道,傅雨紫最先忍不住垮下小脸,满心不甘,压低声音愤愤吐槽:
“哼,好烦!明明我也想去的!”
此时的秦熏眉眼微动,轻声开口疑惑道:“说起来倒是奇怪,好像没见大师姐给小佑安准备什么?”
这话一出,众人瞬间纷纷议论开来。
“莫非也是寻常丹药、护身法器之类?”
“难不成是她的本命佩剑鸣雪?可鸣雪灵力太过霸道凛冽,以小佑安如今的修为,根本无法驾驭。”
“确实如此,那到底会是什么呢?”
众人七嘴八舌,百般猜测,满心疑惑,始终捉摸不透那位清冷孤傲的大师姐的心思。
就在众人议论不休之际,一旁的上官瑶,缓缓开口,一语道破真相:
“一缕神识。”
方才与许佑安接触之时,上官瑶便察觉到他体内留有一缕许云岫的神识。这道神识隐匿得极为隐蔽,若非她格外留心探查,多半难以察觉。
“喔,原来是一缕神识而已……”
众人下意识随口应答一句。
话音落下的一瞬,全场骤然死寂。
一瞬,两瞬,三瞬。
所有人瞳孔骤然一缩,满脸错愕,难以置信的神色瞬间爬满每一张脸庞。
无尽惊疑在众人心头轰然炸开
一缕神识?
来自渡劫境修士的一缕本命神识?
“什么?!”
众人皆是惊叹,满眼不可置信。
缚雨紫更是瞬间瞪圆了双眼,又气又羡,压低声音疯狂哀嚎:
“哼,太过分了!大师姐这是公然背刺我们!还说什么不能太宠溺小佑安了!只允许我们给一些低阶法宝、灵石之物。”
“啊啊啊!这到底是谁在惯着谁啊!”
一旁的诸位峰主纷纷颔首附和,皆是满心无奈又哭笑不得。
这一份偏爱,不可谓不是宠溺至极。
傅雨紫虽刻意压低了嗓音,自以为许云岫无法察觉,可终究瞒不过修为通天的许云岫。
许云岫清冷的声音,骤然在她身侧响起。
“小师妹,你当真觉得,你的那些小举动,能够瞒住我?”
傅雨紫浑身猛地一僵,头皮瞬间发麻,背脊发凉。
她秒速收敛所有抱怨神色,瞬间换上一脸纯良无辜,抬头装傻,眼神飘忽,一本正经地开口狡辩:
“啊?大师姐在说什么?我不知道啊!我什么都没给啊!”
最后一句,她特意加重语气,义正言辞,努力装得坦荡无辜。
许云岫淡淡垂眸瞥了她一眼,轻轻落下一句叮嘱,便拂袖转身,清绝身影隐入云海山峦之间:
“下不为例。”
待许云岫气息彻底远去,傅雨紫这才瞬间卸去浑身紧绷,拍着胸口后怕不已,小声嘀咕:
“呼!吓死我了。小慕凝,小慕凝,都怪你,你师尊我都要被吓死了!”
众人见状,瞬间来了莫大兴趣,纷纷围拢上前,将她困在中央。
徐清眉眼带笑,一脸促狭坏笑:“小师妹,快快从实招来!方才你偷偷拉着小佑安独处,到底塞了什么至宝?方才我便瞧着你神色不对、鬼鬼祟祟。”
“你若是负隅顽抗,师姐的手段,你可是最清楚的,嘻嘻。”
众人眉眼弯弯,步步逼近,神色戏谑,摆明了非要问出真相不可。
看着众人不怀好意的笑容,傅雨紫瞬间后背发凉,连忙一溜烟躲到了缚柳绾身后,死死拽住她的衣袖,探头探脑,结结巴巴道:“我、我没有!我不知道!”
“不知道是吧?”众人笑着上前,作势便要伸手将她揪出来好好“拷问”一番。
就在这哭笑不得的混乱时刻,缚柳绾出言劝止。
见此,众人只得悻悻作罢,带着满心好奇纷纷散去。
风波彻底平息,傅雨紫才敢从缚柳绾身后慢慢探出脑袋,望着空空荡荡的下山山道,小声哀怨呢喃:
“哼,都怪小佑安!”
远处正乖乖跟着曲未央赶路的许佑安,忽然忍不住狠狠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他抬手揉了揉鼻尖,满脸茫然,小声喃喃自语:“好好的,是谁在背后偷偷说我?”
前方引路的曲未央闻声回头,眨了眨眼,一脸茫然好笑:“小师弟,是不是又想要偷懒了?快些跟上,我们还要趁天色尚早入城落脚。”
许佑安蓦然驻足,回头遥遥望向高耸云海深处,望向看不见分毫的落霞宗方向,眼底藏着一丝浅浅的眷恋与不舍。
随即他收回目光,扬起轻快语调,快步跟上前方的红衣身影,扬声喊道:“师姐,你等等我!我来了!”
长风浩荡,拂过少年白衣,卷起一路尘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