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顾不上擦裙摆上还在滴水的粥渍,手已经伸进食盒夹层,摸出那只备用的青瓷碗。指尖碰到碗沿时微微一颤——不是冷,是怕。怕他走得太快,怕这碗热气腾腾的灵粥还没递出去,人就没了影。
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舀了一满碗,手腕稳住,抬步就追。石阶湿滑,脚底一踩一个水印,裙角扫过青苔蹭起一片潮意。我不管了,拎着食盒边跑边喊:“谢师兄!再盛一碗!您说好要尝一口的!”
他脚步没停,雪白衣袍在晨风里翻出一道弧线,袖角掠过半空,带起一阵清风。那风不偏不倚,正撞上我高举的粥碗。
碗翻了。
热粥泼洒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褐色的弧,溅落在石阶上,几缕养魂花打着旋儿黏在青砖缝里。瓷碗滚出两圈,卡在一块凸起的石头边,歪着口,像在嘲笑我。
我僵在原地,手指还保持着托碗的姿势。
他又走了。连个停顿都没有。
我低头看着空了的手掌,忽然觉得有点想笑。熬了一个多时辰,省下三天口粮换的灵米,小心翼翼控火温炖,结果两碗全废了。第一碗泼自己身上,第二碗被风吹翻。合着我这不是来送粥的,是来给他添堵的?
可笑归可笑,胸口那股气却越憋越胀。
我不图他感激,也不求他笑脸相迎,我只是想活得好一点。在这凌云峰上,有人吃香喝辣,有人睡漏雨木屋;有人闭关有丹药护体,我连块暖身符都要攒灵石买。凭什么?
我咬住下唇,抬腿又往前冲。
这一次我没端碗,也没喊名字,只是死死盯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在距离缩到三步时猛地扬声:“我就想跟你学剑!”
声音劈开雾气,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说过明日再来可尝一口,可没说过以后还能来。我要是明天不来,后天不来,大后天也不来……那我的气运怎么办?系统不会说话,可我知道,只要离他远了,那份缓缓流入体内的顺遂感就会消失。
可总得有个理由留下来吧?
于是我说出了这句话。
他终于停下。
没有回头,肩背却绷紧了些。风从林间穿行而过,吹动他发尾的一缕碎发,也吹乱了我额前的刘海。
“你练剑?”他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没练过。”我喘着气,“但我看得懂。您昨日论道时演示的‘流云断月’,第三式收剑太急,容易伤腕脉。还有前日炸炉那次,其实是剑气反冲引动了丹鼎阵纹——这些我都看见了。”
其实哪是什么都懂,不过是系统每次在他出事时都会轻微震动,我记住了时间点,再结合旁人议论拼凑出来的。但此刻说得斩钉截铁,仿佛亲眼所见。
他缓缓转身。
目光落在我脸上,比刚才多了点什么。不是温度,是审视。
“所以你是专程来看我出丑的?”
“不是。”我摇头,“我是来看您怎么把错招改对的。您是首座弟子,没人敢指出您的问题,可错误积多了会成劫。我不想哪天听说您走火入魔,还得自己熬粥祭奠。”
这话出口,连我自己都吓一跳。
太莽了。对着宗门第一天骄说这种话,换个人早被打下山了。
但他没动怒。
反而垂眸看了眼地上那摊未干的粥液,又抬眼盯住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蹭你的霉运啊!
我在心里呐喊,嘴上却咧开一笑:“我想活着。像您这样活得堂堂正正、不用看人脸色活着。如果您觉得我烦,那就收我当个记名弟子,让我光明正大跟着您。不然……我只能天天找理由往您闭关地跑了。”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可知学剑需苦修?跌打损伤是常事,经脉逆行也可能致残。”
“我知道。”我点头,“可我也知道,您每次受伤,都有人连夜送来疗伤丹。而我摔断腿,只能靠自己爬回去。既然同样是痛,不如痛得值一点。”
这话不是编的。
上个月我在药园割草,不小心被毒藤划破小腿,整整三天高烧不退,屋里没一个人来瞧一眼。倒是谢景行有一次练剑震伤肺腑,半个时辰内就有长老亲自送药上门。
差别就在那儿。
他看着我,眼神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良久,才开口:“明日辰时,后山试剑坪。”
我心跳猛跳一下:“您答应了?”
“不是收徒。”他语气依旧冷,“是你自讨苦吃。若撑不过三日,便永不许靠近我闭关之地。”
“成交!”我立刻应下,生怕他反悔,“那……今日这碗粥,还能补上吗?”
他瞥了眼空碗,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不必了。”
说完,转身踏上最后一级石阶。
我站在原地,望着他身影渐渐隐入薄雾,手里还攥着那只空瓷碗。裙摆仍在滴水,脚底冰凉,可心口却热得发烫。
成了。
虽然没喝上粥,但他答应让我靠近了。不再是偷偷摸摸送东西的外门弟子,而是——有个正当理由留下的“求学者”。
我低头看了看湿透的鞋面,小声嘀咕:“明天得穿双结实的鞋,还得带件厚点的外袍……估计挨揍少不了。”
正想着,胸口玉佩轻轻一震。
【气运值小幅回落,仍稳定】
【当前状态:持续交换中】
我松了口气,把空碗塞回食盒,转身准备下山。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布料摩擦石阶的声音。
我猛地回头。
谢景行已走到洞府门前,正要推门而入。可就在那一瞬,他左手忽地扶住门框,右手按在胸口,身形微晃。
下一秒,他迅速站直,动作利落如常,仿佛刚才那一瞬的不稳从未发生。
我没动。
也没喊。
只是悄悄把手伸进袖中,摸到了藏在内袋里的另一只小瓷瓶——那是我昨晚偷偷分装的灵粥,加了双倍养魂花。
原来他也会撑不住。
原来那副冷脸之下,也有压不住的伤。
我握紧瓷瓶,指甲掐进掌心。
明天试剑坪见,谢师兄。
这次换我,等你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