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山道,我挎着空篮子走出洞府,袖袋里锦盒贴着手腕发烫。白灵窝在床榻上打呼噜,我没叫它,独自穿过雾气未散的林间小径。
桃花林到了。
几株老桃树下,执事弟子正弯腰摆案。青玉台面一块块铺开,茶具尚未陈列,主位那张案几还空着——就是它了。
我左右一瞥,趁人不备,两手抄起那张青玉案几就往自己常坐的位置拖。石面与地面摩擦,发出短促的“吱”声。我顿住,见没人回头,又加了把劲,硬是把它挪到了离我最近的地方。
然后从篮子里取出自己的小茶壶和两只素瓷杯,整整齐齐摆在案上。壶是前日捡废料拼的,杯沿还有点歪,但洗得干净。我又从袖中摸出一小包茶叶——自种的云雾芽,没经过焙制,叶子卷得乱七八糟,可香气清冽。
小桃赶来时差点被绊倒。
“师姐!”她压低声音,眼睛瞪得像铜铃,“那是给苏师姐留的座!你疯啦?”
我拧紧茶壶盖,头也不抬:“我没疯,我清醒得很。”
“可这是规矩啊!大师姐每年灵茶会都坐那儿,谁都知道!”
“谁说的?”我抬眼看向远处云阶,“谢师兄来得最早,他从不挑位置。谁先到,谁坐哪儿——这不比规矩更讲理?”
小桃张了张嘴,愣在原地。
我伸手拍了拍旁边的空席,笑出梨涡:“今天起,这儿归我了。”
她咬着嘴唇,最终只憋出一句:“你胆真大……回头苏师姐非撕了你不可。”
“撕我?”我晃了晃茶壶,“她要真来,我就请她喝茶。茶是我亲手采的,喝不死人。”
话音未落,一阵风掠过树梢,花瓣簌簌落下。
脚步声来了。
雪白衣角拂过落花,谢景行站在三步之外,目光落在被挪动的案几上,眉头一皱。
“胡闹。”
两个字砸下来,周围几个执事弟子立刻停下手里的活,偷偷往这边瞧。
我没动。
手指稳稳搭在茶壶柄上,指尖有点凉,掌心却热。我慢慢掀开壶盖,热气“腾”地冒出来,糊了一脸,也遮住了我眨眼的瞬间。
再抬头时,我已经笑了。
“谢师兄早。”我声音清亮,“我这儿茶刚煮好,您要不要尝一口?新茶叶,不值钱,但香。”
他没应。
目光扫过我摆的杯子,又落回那张被强行迁移的青玉案,唇线绷得更紧。
我以为他会转身就走。
可他没有。
片刻静默后,他拂袖落座,衣摆垂在案边,离我不足两尺。
【叮咚】
【气运+0.5(当前4.0)】
系统提示音在脑中响起,像春泉滴石。
成了。
我悄悄松了口气,手却更稳了。提起茶壶,先给自己倒了一杯,吹了吹,抿一口。
茶味涩,回甘慢,但热乎。
“师兄不喝?”我把另一杯轻轻推过去,杯底在石面划出轻响,“待会儿凉了,可就苦了。”
他依旧不语,视线垂在茶面上,仿佛在看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可那杯茶,没被推开。
我低头笑了笑,指尖摩挲着杯沿。这一局,我赢了半招。
没过多久,苏婉清来了。
她穿一身月白绣金裙,团扇轻摇,步履从容。可走近时,脚步明显一顿。
目光从主位空席,缓缓移到我身旁——再到谢景行身侧。
她站住了。
我没回头,但能感觉到她的视线,像冰针扎在肩胛骨上。
几片桃花飘落,一片卡在她扇骨间,她没去拂。
“姜师妹。”她终于开口,声音温和,“今日来得倒是早。”
我转过头,笑容乖巧:“师姐早。我寻思着茶要趁新鲜,早点来布个局。”
“布局?”她轻笑一声,扇子掩唇,“这位置……可是有讲究的。”
“哦?”我歪头,“什么讲究?”
“往年都是大师姐居主位,统揽茶会。”旁边一个执事弟子忍不住插嘴。
我哦了一声,看向谢景行:“可谢师兄每年都坐哪儿算哪儿,也没人规定他必须挨着谁吧?”
那弟子语塞。
苏婉清盯着我,指尖捏紧了扇柄,指节泛白。
但她没发作。
只是轻轻将团扇合拢,在掌心敲了敲,转身走向另一张案几。
坐下时,动作依旧优雅,可那张青玉台面,被她袖口带翻的茶杯压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谢景行。
他一直没动,也没碰那杯茶。
可他没走。
这就够了。
我拎起茶壶,又给自己续了一杯,顺便把歪掉的茶叶包扶正,塞进袖袋深处——那里还藏着那枚洗髓丹。
等茶会正式开始,我就递出去。
“师兄。”我忽然开口,“您知道我为什么非要坐这儿吗?”
他抬眸。
“因为去年灵茶会,您坐的位置离我最远。”我笑着说,“那天我炼气二层都没到,站都站不稳,想靠近您蹭点运气,结果被守山弟子拦在外围。”
他眼神微动。
“今年不一样了。”我举起茶杯,对着晨光晃了晃,“我炼气三层了,也能摆一张案几,泡一壶茶。虽然丑了点,歪了点,但——是我自己搬来的。”
他沉默良久,终于启唇:“你不必……做这些。”
“不必?”我眨眨眼,“可我想做。”
他闭了闭眼,似有疲惫掠过眉心。
我没再追问,只把茶壶往他那边挪了半寸。
风起了。
满林桃花翻涌如浪,几片落在他肩头,又被他自己拂落。
我没敢伸手替他摘。
但我知道,这一刻,我和他的距离,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近。
小桃坐在不远处,手里捧着一杯我倒的茶,紧张得都不敢喝。她朝我使眼色,我又冲她笑了笑。
苏婉清那边传来一声轻响。
我余光瞥去——她正把一枚干桂花扔进茶杯,水面荡开一圈涟漪。
她没看我,可那股冷意,比清晨的山风还刺骨。
我低头拨了拨茶叶包的系绳,心想:等着吧,这才刚开始。
谢景行忽然动了。
他抬起手,不是端茶,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轻轻覆在茶杯上。
防尘。
我一怔。
他从来不用别人的茶具,也从不让别人靠近他的东西。
可现在,他不仅坐在我挪来的案几旁,还默认了这杯我倒的茶的存在。
甚至……为它盖上了帕子。
我心跳快了一拍。
正想说什么,远处钟声又响。
第二遍预备钟。
茶会即将开始。
我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锦盒,指尖刚触到锁扣——
谢景行突然抬眼,直视前方。
我也顺着望去。
林外小径上,走来一位灰袍老者,手持紫竹杖,是负责主持茶礼的赵长老。
他每一步都极稳,袍角不扬,气息沉凝。
可就在他踏入桃花林的刹那,我袖中的锦盒猛地一震。
不是温度,不是声响。
是一种……拉扯感。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盒子里往外撞。
我下意识攥紧了它。
谢景行也察觉了异样,指尖微曲,按在案几边缘。
而苏婉清,不知何时已站起身,目光死死盯住我手中的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