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老的脚步在林间小径上稳稳落下，每一步都像敲在人心上。我攥着锦盒的手心渗出薄汗，那股拉扯感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瞬便如潮水退去，只留下指尖微微发麻。
我垂眼，不动声色地将锦盒往袖袋深处一塞，顺势理了理茶叶包的系带，抬头时已扬起笑：“师兄，茶要凉了。”
谢景行没应我，目光仍停在赵长老背影上，片刻后才收回，落回面前那杯粗瓷杯里。热气袅袅，映得他眉目微淡。他终于抬手，指尖轻触杯沿，缓缓摩挲了一下——不是推开，也不是端起。
周围弟子们屏息似的，没人说话。苏婉清坐在不远处，团扇搁在膝上，视线却一直没从我们这边移开。
“这茶，”我声音轻快，“我种了三个月呢。除草、浇水、驱虫，连杀虫符都是我自己画的，就差没跟叶子说晚安。”
谢景行眸光微动，抬眼看我。
“您别笑啊，”我托着腮，歪头看他，“灵植通灵嘛，说不定它一听‘明天有谢师兄来喝你’，立马长得油亮亮。”
他没笑，可唇角似乎松了些。
下一瞬，他执杯，浅抿一口。
所有人目光都钉在那杯上。
他放下杯，语气平淡：“尚可。”
我眨了眨眼，心里咯噔一下——尚可？就尚可？
可还不等我琢磨出味儿，他又补了一句：“火候略重，香气压了回甘，但……叶片舒展自然，是用心炒的。”
我心头一跳，差点把笑意咧到耳根。
这不是夸吗？这明明就是夸！
“那明天我再给您泡！”我立刻接话，顺手拎起茶壶又给他续了半杯，“这次我控温三刻钟，保证香不掩甜！”
他看了我一眼，没阻止。
风拂过桃枝，几片花瓣打着旋儿落在案上。我偷偷瞄他，见他袖口银纹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呼吸都放轻了。这一杯喝了，帕子还盖着，人也没走——比昨天又近了一步。
正想着，脚步声又起。
苏婉清提着一只青玉小匣走了过来，裙裾轻摆，姿态从容。她在我与谢景行之间站定，声音温和：“谢师兄，师尊前日赐了雪芽茶，说是百年难遇的明前露采，我特意留着，今日带来请您品鉴。”
她说着，掀开玉匣一角，一股清冽冷香顿时溢出，比我的茶香高出数倍，连远处几个弟子都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我捏紧了茶壶柄。
谢景行没看那匣子，目光仍落在我那杯茶上。
苏婉清笑意未减，却朝我点了点头：“姜师妹这茶倒是别致，粗陶配素瓷，颇有野趣。”
我笑了笑：“大师姐说得对，我这茶，也就配用粗陶。好在茶树认我，长得还算争气。”
她没接话，只静静等着谢景行表态。
空气仿佛凝住。
谢景行终于抬眸，目光淡淡扫过苏婉清手中的玉匣，又落回我这边。他没说话，只是伸手——
将我那杯粗瓷杯，往身前轻轻一推。
离他更近了半寸。
然后，他看着苏婉清，声音清冷却清晰：“这杯，更好。”
风忽然静了。
我听见自己心跳“咚”地撞在肋骨上。
苏婉清脸上的笑僵了半瞬，随即敛眸，合上玉匣：“是么？那倒是我孤陋寡闻了。”
她转身欲走。
“等等。”谢景行忽然开口。
我猛地屏住呼吸。
他却只是指了指她手中玉匣：“师尊所赐，不可轻弃。收好。”
苏婉清顿了顿，低声道：“是。”
她走回原位坐下，动作依旧优雅，可那把团扇被她紧紧攥在手里，扇骨发出细微的“吱”声。
我低头看着那杯被推近的茶，热气还在升腾，映得眼前一片朦胧。手指无意识抚过杯沿，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叮咚】
【气运+1.0（当前5.0）】
系统提示音像春溪淌过心田。
我赢了。不是靠算计，不是靠蹭运，而是——他真的尝了，还说更好。
“师兄，”我轻声说，“我明年打算扩一亩茶田，您觉得种在朝阳坡还是背阴谷合适？”
他垂眸，指尖轻点杯壁：“朝阳易焦，背阴难香。半坡向阳，晨雾能润叶。”
我眼睛一亮：“您懂这个？”
“不懂。”他淡淡道，“只是道理如此。”
“哦——”我拖长音，“那您刚才说的‘火候略重’，也是道理如此？”
他抬眼瞪我。
我立刻举手投降：“我不问了我不问了！”
可笑意藏不住，一路蔓延到眼角。我低头吹了吹茶，又喝了一口。这次不涩了，回甘竟真快了些。
正乐着，余光瞥见苏婉清起身离席。她没走远，站在林边一棵老桃树下，仰头望着花枝，身影单薄。
我犹豫了一瞬，端起茶壶，起身走过去。
“大师姐。”我把茶壶递上前，“要喝茶吗？新炒的，虽然比不上师尊赐的雪芽，但暖胃。”
她侧过脸看我，眼神复杂。
我没躲，笑着把壶往前送了送：“您要是嫌粗陶脏，我换个杯子也行。”
她盯着我看了两息，忽然伸手接过，倒了一小杯。
没喝，只捧在手里。
“你知道吗？”她轻声道，“谢师兄从不碰外人泡的茶。”
“我知道。”我点头，“所以我每次都换新壶新杯，洗三遍。”
她嘴角微动，似笑非笑：“那你不怕他一直只说‘尚可’？”
“怕啊。”我挠挠头，“可我不怕多试几次。反正——”我顿了顿，看向那边雪白衣角，“他现在至少肯喝一口了。”
苏婉清沉默片刻，终于将那杯茶缓缓饮尽。
她递回茶壶时，指尖在我手背上轻轻一压：“别得意太早。他今天肯喝，未必明天还会。”
“我不求天天。”我认真道，“只要有一次是真的，就够了。”
她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去。
我捧着空壶走回案边，刚坐下，谢景行忽然开口：“你很吵。”
我一愣：“啊？”
“从进来到现在，说了三十七句话。”他闭着眼，像是在数，“其中二十九句是对我说的。”
我张了张嘴：“那您记得真清楚。”
他睁眼，眸色幽深：“因为你太吵，扰了清修。”
我嘿嘿一笑，给自己又倒了杯茶：“那师兄要不要考虑闭关？清净。”
“不必。”他淡淡道，“此处尚可。”
我手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
尚可？他又说尚可？可这次——
我悄悄抬头，正撞上他垂下的视线。
他立刻移开眼，耳尖却泛起一丝极淡的红。
我憋着笑，低头喝茶，热气糊了满脸，心却像被春风托着，轻轻飘了起来。
远处钟声再响，第三遍预备钟。
茶会即将开始。
我袖中锦盒安静躺着，桃花纷落如雨，谢景行的衣角拂过石案边缘，离我不足两尺。
他的杯子里，茶还温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