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拎着檀木匣子跟在谢景行身后,脚步轻得像是怕惊扰了山风。他走得很稳,白衣下摆扫过石阶边缘的青苔,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但每到岔口都会停一下,等我赶上来。
讲经台建在半山腰的平地上,四周种着灵桃树,此时花开正盛。弟子们三三两两往台上走,有人看见我们并肩而来,目光立刻黏了过来。
“那是……姜初夏?”
“她怎么跟谢师兄一起上来的?”
“第二排左边第三个位置不是空着吗?我本来想坐的……”
我听见议论声,手心有点出汗,指甲掐了掐掌心提醒自己别慌。到了台阶前,谢景行终于停下,侧身让出一条路。我没多想,抬脚就往上走。
那个位置就在主讲席斜前方,视野极好。我刚把篮子放下,一个穿淡蓝弟子服的女孩快步走过来,手里还端着茶盘。
“这位师妹,这个座位是我提前占的。”她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人都听见。
我站着没动:“抱歉,这是谢师兄留给我坐的。”
她一愣,眼神立刻转向谢景行:“谢师兄?您亲自安排的?”
谢景行已经走到主位旁,正低头整理竹简。听到问话,他只抬了一下眼,淡淡道:“她说的是实话。”
那女孩脸色变了变,抿了抿嘴退回后排。其他人再没人开口抢座。
我轻轻坐下,手指摸了摸青玉案几的边角。凉的,很干净,像是刚刚擦过。心里突然踏实下来。
师尊从云雾中踏步而来,落在高台主座上,袍袖一展,全场安静。谢景行站起身,走到中央讲席前,雪白衣袍衬着身后一片桃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今日论道主题为‘心境与术法之关联’。”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术法可学,剑招可练,唯心境难塑。”
我屏住呼吸,盯着他的侧脸。剑眉微蹙,唇线紧绷,说话时下颌线条微微起伏。他不像在背书,倒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很久以前就想告诉别人的事。
我悄悄打开檀木匣,取出迷你茶壶和折叠杯。壶是昨夜温过的,茶叶泡得刚好,倒出来时泛着淡淡的金光。我又拧开雪蜜小瓶,滴了两滴进去,搅匀。
全场都在听讲,没人注意我这点小动作。等到他说完一段关于“意随心动”的要点,我才低头捧起杯子,起身两步走到他身边。
“师兄。”我压低声音,“润个喉。”
他正在翻一页竹简,听见声音抬眼看我。目光落在我手中的茶杯上,又移到我的脸。
一秒,两秒。
他伸手接过,指尖碰到我的指节,很凉。
“多谢。”他说。
系统立刻响了:“气运+0.5(当前24.8)。”
我回到座位,心跳快了几拍,但脸上不敢笑。低头吹了吹茶面,小口喝了一点。甜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洋洋的。
谢景行喝了半杯,放下杯子继续讲。他说起当年初学剑时,总以为招式越快越强越好,结果被师尊罚抄《静心经》三百遍。
“后来才明白,剑不出鞘,也能伤人。心若不稳,万法皆空。”
我听得入神,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模仿他刚才比划的剑诀。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在回应我之前胡乱说的话。比如那次我说“茶火七分靠心境”,他现在居然真的在讲这个道理。
阳光慢慢移过来,照在我的素银簪上,反射出一点亮光。我抬头看他,发现他讲到关键处时,右手会不自觉地按在左肩旧伤的位置。动作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我记得那晚断崖巨石砸下来时,他就是用这只手臂护住我的。
讲到一半,他忽然停顿了一下,看向我这边。
我也正好望着他。
四目相对,不到一息,他就移开了视线。但我看见他耳尖动了一下,像是红了,又像只是光影错觉。
我赶紧低头喝茶,差点呛到。
师尊坐在高处,抚须看着下面,嘴角有笑意,但没说话。
时间一点点过去,我的笔记一张都没写。原本准备好的提纲摊在桌上,墨迹干了,一个字也没添。我不敢分心去写,生怕错过他说的任何一个字。
他说术法源于本心,就像水流顺势而下,不该强行扭转方向。他说有些人天赋极高,却一生困在瓶颈,不是因为不够努力,而是内心有执念未解。
“比如仇恨。”他声音低了些,“比如不甘。”
全场安静。我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家族覆灭的事,宗门里不是秘密。但他从没在公开场合提过。
我握紧了茶杯,热意透过瓷壁传到掌心。
他说完这一段,喝了口剩下的茶,然后继续往下讲阵法与心境的关系。语速平稳,神情如常,好像刚才那句沉重的话只是随口带过。
可我知道不是。
阳光斜照进讲经台,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脚边。我低头看着那道影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原来他是真的在意这场论道。
不是为了完成任务,也不是应付师尊。他是想把一些东西说出来,传下去,也许……也包括告诉我。
我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发间的素银簪。今天没戴灵草簪,也没穿最显眼的衣服。我就想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做一个真正能听懂他说话的人。
而不是那个整天追着他跑、借口送粥蹭运气的姜初夏。
讲到一处复杂阵图时,他抬手虚画符线,指尖灵光流转。我看得太专注,没意识到自己身体前倾了许多。直到后背有点发僵,才猛地坐直。
可他已经注意到我。
“你在听?”他忽然问。
我一怔:“啊?当然在听!”
“那你说,为何此阵需以‘守’代‘攻’?”
全场目光唰地集中在我身上。有人惊讶,有人不屑,更多人在等着看我出丑。
我脑子飞转,想起他说过的“心境澄明”,又想到秘境里那次火珠分裂的情景。
“因为……强攻会激化阵眼反噬,反而伤己。只有守住本心,才能引导能量流转,达到平衡。”我说完,心跳如鼓。
他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不错。”
两个字,轻飘飘的,可我像被雷劈中一样愣住。
谢景行从不说夸人的话。连“尚可”都是极限。
现在他居然说我“不错”?
我咧嘴笑了,又赶紧捂住嘴,生怕显得太得意。
他没再看我,继续讲课。但我发现,他接下来提到几个难点时,解释得比刚才更细了一些,像是……特意让我能听懂。
茶喝完了,杯子空着放在案上。我不想再打扰他,也没动。
阳光越来越暖,照在身上懒洋洋的。我盯着他的侧脸,看他说话时睫毛投下的影子,看他袖口银纹随着手势一闪一闪。
系统一直在响:“气运+0.2……+0.3……+0.1”。
增长很慢,但持续不断,像涓涓细流,不再靠巧合,也不靠算计。
这是我第一次,光明正大地坐在他旁边,什么都不图,只想好好听他说话。
讲到一处关键转折,他抬手指向空中阵图模型,灵力凝聚成线,缓缓旋转。
“此阵核心在于‘同频共振’。”他说,“唯有心意相通,才能引动天地之力。”
我心头猛地一跳。
同频共振?
这不是系统昨晚提示过的词吗?
我下意识摸了摸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昨天扣住我的温度。
他还在讲,声音清冷平稳。
我却再也坐不住了。
我想问他,是不是他也感觉到了什么。
是不是那两半灵珠的震动,不只是宝物共鸣。
是不是从那天崖边金光浮现开始,我们的气运,就已经不再是单向交换。
而是……真正连在了一起。
我张了嘴,正要出声——
师尊忽然轻咳一声。
我立刻闭嘴,缩回椅子。
谢景行没察觉,继续讲解阵图运转原理。阳光落在他唇边,映出一道极淡的光痕。